第576章 雲南

  兩廣官兵,承平日久,剿剿山賊海盜尚可,真要與能打破京師的強軍對陣,誰心裡不發虛?更何況,朝廷沒了,糧餉誰發?為誰而戰?

  吳桂芳被問得啞口無言,額上冒出冷汗。

  他是文官,講究的是忠君體國,是朝廷法度。

  可如今「君」與「朝廷」可能都沒了,他賴以行事的一切準則似乎都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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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巡按御史忽然壓低聲音。

  「部堂,下官聽聞,廣西那邊有些土司,已經在私下串聯,似有異動,梧州、潯州的客家大族,也閉寨自守,不聽官府號令,還有......濠鏡澳的佛郎機人,近日與一些海商往來異常密切......」

  內憂外患,瞬間具象化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沒有朝廷權威的震懾,地方勢力、異族、外藩,全都開始活躍起來。

  李佑見狀,知道必須有人拿個主意,他清了清嗓子。

  「我等也需做些預備,錢糧藩庫,加緊盤查控制,兵馬調動之權,需更集中於部堂與幾位將軍之手,與粵西、閩南的故舊同僚,也需多加聯絡,互通聲氣,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一切以保境安民為要,至於將來......」

  他沒有說下去,但在場眾人都明白那未盡之言。

  如果朝廷真的沒了,如果黑袍軍勢大難擋,那麼「保境安民」之後,或許就是「識時務者為俊傑」了。

  只是這話,誰也不敢第一個明說。

  而在更偏遠的雲南,黔國公府內。

  當代黔國公沐朝弼接到訊息的反應,又與兩廣官員不同。

  沐家世鎮雲南,與明廷關係特殊,既是封疆大吏,又近似半獨立的地方王侯。

  沐朝弼召集了幾位心腹家將和沐府長史,在演武廳旁的密室商議。

  他年富力強,舉止間透著邊陲勛貴的悍勇與精明。

  「京師丟了,皇帝找不著了。」

  沐朝弼說得直白,甚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疏離感。

  「朝廷這回,怕是真不行了。」

  「公爺,這可是天塌地陷的大事啊!」

  長史憂心忡忡。

  「朝廷若亡,我沐府這『黔國公』之位......」

  「位子是皇上封的,可咱們沐家在雲南的根基,是兩百年來一刀一槍,和當地土司打交道打出來的!」

  一位家將傲然。

  「沒了朱皇帝,咱們沐家還是沐家,還是雲南的沐公爺,那些土司,認的是咱們沐家的旗號!」

  沐朝弼擺擺手。

  「話不能這麼說,朝廷在,咱們是大明黔國公,名正言順,調兵征糧,節制土司,都有底氣,朝廷若不在了......」

  他眼中閃過一絲算計。

  「這名分就有點虛了,那些土司頭人,怕是要有別的想法,木邦、孟養那些傢伙,一直就不太安分。」

  「公爺的意思是?」

  「派人,多派幾路。」

  沐朝弼果斷開口。

  「一路,往四川、湖廣方向,打探確切訊息,看看有沒有朝廷的人逃出來,特別是看看有沒有藩王跑到那邊,另一路,扮作馬幫,去廣西、貴州,探探其他土司和當地官府的反應,最重要的是,選幾個絕對精明的,帶上咱們雲南的寶石、藥材,往北走,去湖廣,甚至想辦法去河南,看看能不能接觸到黑袍軍的人。」

  家將疑惑。

  「公爺,咱們也要接觸賊軍?」

  「什麼賊軍?那是可能的新朝廷。」

  沐朝弼瞪了他一眼。

  「咱們沐家首先要保住雲南這份基業,朝廷在,咱們是大明忠臣,朝廷不在了,誰能讓我沐家繼續鎮守雲南,讓土司順服,讓百姓安寧,咱們就認誰,先看看那閻赴是什麼樣的人,開什麼價碼,至於以後是繼續當國公,還是換個名頭,到時候再說!」

  另一邊,波濤洶湧的東海之上,舟山。

  這裡盤踞著一股以王直餘黨為核心、混合了海寇、破產漁民、逃亡灶戶的海上兵馬。

  大頭領姓徐,諢號「浪里蛟」,正在聽一個剛從松江府潛回的頭目稟報。

  「北邊傳來訊息,天翻地覆了,朝廷沒了,皇帝丟了,北京被一夥叫黑袍軍的占了!」

  那頭目說得唾沫橫飛。

  「浪里蛟」徐首領眯著眼,靠在鋪著虎皮的椅子上。

  「朝廷沒了?那......江浙沿海的那些衛所官兵,還有心思剿咱們嗎?市舶司的稅吏,還有力氣收稅嗎?」

  「這個......聽說南邊各地官府都亂了套,有的想自立,有的在觀望,衛所兵也人心惶惶,現在海面上咱們最大!」

  「最大?」

  徐首領嗤笑一聲。

  「朝廷在時,咱們是海盜。朝廷不在了,咱們還是海盜,而且,沒了朝廷壓著,你猜浙江的盧鏜那些還能打的官軍,是會散了,還是會更緊著剿滅咱們這些『匪類』,好向新主子請功?」

  頭目一愣。

  徐首領站起身,走到船艙口,望著外面漆黑的海面和點點漁火。

  「派人,帶上重禮,去寧波、去杭州,找找那些跟咱們有生意往來的海商、豪族,探探口風,再去福建,看看那邊什麼動靜,這海上生意,眼看要變天了。」

  「是趁機大幹一票,還是找條新的大船靠岸,得看清楚,京師那位新主,若是個有海量的,說不定......咱們也能換個活法。」

  這一刻,從遼西邊鎮到兩廣總督府,從雲南沐府到荊襄山林,再到東海波濤之間,嘉靖失蹤、京師易主的訊息,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

  封疆大吏們首先考慮的是秩序與存續,及自身權位的安危。

  邊鎮將領更現實地考慮補給與生存,忠誠在飢餓和刀鋒面前需要重新計價。

  地方豪強、土司則看到權力真空下的機遇,試圖鞏固或擴張自身勢力。

  殘存的農民軍渴求一塊安身立命之地,結束流竄生涯。

  海上武裝則琢磨著亂局中的立足之地與轉型可能。

  無人立刻舉旗為大明死節,也無人公然宣布擁戴新朝。

  更多的是觀望、試探、接觸、自保與算計。每個人都從自身利益出發,小心翼翼地伸出觸角,試圖在混沌的時局中,觸控到未來的輪廓,做出最有利於自己的選擇。

  而這一切觀望、試探與算計的焦點,無一例外,都投向了北方,投向了那座剛剛更換了旗幟的京師。

  閻赴,這個橫空出世、打破舊時代的名字,他接下來的一舉一動,一紙詔令,都將像投入這潭渾水的巨石,激起的漣漪會擴散到每一個角落,迫使這些分散的勢力做出最終的選擇,是戰,是和,是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