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當真亂了。
八月初十,遼東,廣寧前屯衛,守備府邸。
此地雖名為衛所,實為遼西防禦蒙古的前沿要塞之一。
守備府的書房內,炭盆驅散著關外初秋的寒意,卻驅不散瀰漫在幾人眉宇間的凝重。
主位上的守備楊照,年約四旬,面龐黝黑粗糙,是常年邊塞風沙留下的印記。
他並非鎮守一方的大帥,只是遼西眾多中高層將領之一,但也正因如此,他對朝廷的依賴和京師動向的敏感,更為直接。
坐在下首的,是他的副手王朴,一個同樣行伍出身、心思活絡的千總,以及衛所里一位粗通文墨、兼管糧草書啟的老吏孫先生。
讀好書上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𝖙𝖜超省心
桌上攤著一份字跡潦草、顯然經過多次傳抄的文書,內容正是京師陷落、皇帝失蹤的駭人訊息。
「訊息是從山海關王參將那邊傳過來的,他得了薊鎮逃回來的潰兵口信,又派人往西探了探,雖不詳盡,但......京師怕是真出大事了。」
王朴壓低聲音,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楊大人,您看這......」
楊照盯著那文書,彷佛要把它看穿,半晌才沉聲。
「京師......天子腳下,重兵雲集,怎麼說破就破了?黑袍賊......當真如此悍勇?張經張總督呢?京營呢?」
孫先生捋了捋稀疏的鬍鬚。
「大人,潰兵之言雖不可全信,但無風不起浪,況且,近日往來商旅斷絕,塘報驛傳全無,本就是極反常之事,若京師安在,斷不至如此,下官揣測,恐怕......恐怕大勢已去。」
「大勢已去?」
楊照咀嚼著這四個字,臉色變幻。
他想起去年朝廷催繳遼餉的急如星火,想起軍中糧餉拖欠日久的怨聲,想起北面蒙古部落近來越發頻繁的試探性掠邊。
「若真如此......我等該如何自處?朝廷......皇上若有不測,這遼西鎮守之責,向誰稟報?糧餉器械,向誰請領?」
這才是最現實的問題。
他們不是手握重兵的,可以有一定周旋餘地。
前屯衛直面邊患,數千將士、家屬、軍戶的口糧,城牆器械的維護,每一件都離不開後方補給。
朝廷中樞一垮,補給線立刻斷絕。
王朴眼中閃過精光,身體微微前傾。
「大人,標下說句犯上的話,朝廷若真沒了,咱們首先得為自己、為手底下幾千號弟兄、為這前屯衛的百姓想想,北邊蒙古韃崽鼻子靈得很,聞著味兒遲早要來,咱們缺糧少械,能守多久?」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
「黑袍軍能打破京師,其實力非同小可,咱們遼西諸衛,加一起能戰之兵也不過數萬,還分散各處,缺衣少食,能擋得住他們嗎?就算擋得住,替誰擋?朱家皇帝都沒了!」
孫先生也點了點頭。
「王千總所言,話糙理不糙,如今之勢,猶如大船將沉,吾等乘小舟依附其側,需早謀出路,是隨大船共沉,還是設法自保,甚至......尋一新的大船?」
「新的大船?」
楊照看向孫先生。
「你是說......黑袍軍?」
「未嘗不可考慮。」
孫先生緩緩道。
「觀其行事,自陝西而中原,勢如破竹,入京後能迅速安民,肅貪懲惡,非一般流寇可比,其志恐不在小,大人,不如效法古人,未雨綢繆,可派一心腹,攜大人書信,以『打探朝廷訊息、請示邊務』為名,前往山海關,甚至冒險入京畿一帶,設法與黑袍軍那邊搭上線。」
「不必明言歸附,只作試探接觸,一則探其虛實態度,二則......也算留條後路,即便將來朝廷有變,或有新命,我等此舉也不過是打探敵情,無可厚非。」
楊照沉默良久,目光在跳動的燭火和王朴、孫先生臉上來回移動。
他是世襲軍戶,祖上為大明流過血,內心深處對「朝廷」二字仍有烙印。
但現實是冰冷的,沒有糧餉,軍心立刻渙散,蒙古人打過來,就是死路一條。
忠君?君在何處?
終於,他重重吐出一口濁氣,彷佛下了決心。
「孫先生,就依你之言,草擬一封書信,言辭務必恭謹試探,以邊將憂國、請示方略為名,王朴,你挑兩個絕對可靠、機靈點的夜不收,扮作行商,帶上信,明日出發。」
「告訴他們,務必小心,先到山海關找王參將探探口風,若有機會,再往西去,但安全第一,事若不諧,速回。」
「衛所之內,從即日起,外松內緊,加強巡哨,嚴防蒙古,對下只說朝廷有變,流賊肆虐,我等需謹守門戶,以待王師,糧草......清點庫儲,嚴格控制分發,看看能不能向本地大戶『借』一點,總之,在新訊息傳來前,前屯衛不能亂,更不能丟!」
王朴和孫先生肅然應命,心中都清楚,這是一步險棋,但也可能是唯一的生路。
遼西將門,在王朝崩塌的塵埃中,開始憑藉本能,小心翼翼地伸出觸角。
幾乎同一時間,數千里外的南方,卻是另一番景象。
廣州,兩廣總督衙門。
後堂花廳,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兩廣總督吳桂芳臉色灰敗,手中捏著的茶杯微微顫抖,幾滴茶水濺出,落在嶄新的仙鶴補子緋袍上,他也渾然不覺。
下首坐著廣東巡撫、巡按御史、布政使、按察使,以及幾名鎮守廣州的將領,個個面如土色。
「京師......皇城......皇上......」
吳桂芳夢囈般重複著這幾個詞,聲音乾澀。
「塘報斷絕,流言四起,竟......竟是真的?這該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廣東巡撫李佑相對鎮定些,但眉頭也鎖成了「川」字。
「部堂,如今訊息混亂,然空穴來風,未必無因,京師怕是凶多吉少。當務之急,是穩住兩廣局面,各地士紳大戶,已是人心浮動,南海、番禺等地,已有豪商暗中將家眷、財貨轉移澳門、南洋,若官府再無一明確方略,恐生內變。」
「方略?什麼方略?」
按察使苦笑。
「皇上若真蒙難,國本動搖。南方諸省,督撫不相統屬,誰能服眾?立新君?立誰?福王遠在河南,吉凶未卜,桂王在湖廣,聽聞當地流賊亦猖獗,近支宗室,多在京師,恐怕......」
一名鎮守將領粗聲道。
「部堂,諸位大人,說這些虛的有何用?末將只問,若那黑袍賊收拾了北方,順勢南下,咱們兩廣的兵,擋不擋得住?糧餉從哪裡出?是戰,是和,還是走,得有個準話!底下弟兄們都在看著呢!」
這話問得辛辣直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