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何職?

  清晨。

  第一縷陽光刺破籠罩京城的薄霧,灑在原五軍都督府,如今「戰時臨安司」的轅門上時,門前寬闊的廣場已經聚集了黑壓壓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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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人大多穿著前明各式官服,從六七品的青袍鷺鷥補子,到四五品的青袍白鷳、雲雁,甚至不乏三品以上的緋袍孔雀、錦雞。

  只是此刻,這些曾經象徵身份地位的官袍,大多皺巴巴、灰撲撲,穿在它們的主人身上,襯著一張張或惶恐、或麻木、或強作鎮定、或東張西望的臉。

  勛貴們則穿著常服或武官袍服,同樣神色複雜,往日的氣派收斂了許多。

  間或還能看到一些穿著低階宦官服飾的身影,畏縮地站在人群邊緣。

  沒有人高聲喧譁,只有壓抑的咳嗽聲、低語聲和不安挪動腳步的窸窣聲。

  他們彼此之間交換著眼神,卻很少交談,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尷尬、迷茫以及對未來的深切不安。

  黑袍軍將士持械肅立四周,面無表情,目光銳利地掃視著人群,維持著基本的秩序。

  廣場一側,臨時搭起了幾張長條桌案,後面坐著幾名從軍中抽調、識文斷字的書吏,以及張居正帶來、願意為新政權效力的幾名低階文官。

  他們面前攤開著厚厚的簿冊,準備登記。另一側,有幾名軍官和文吏負責初步問詢和分流。

  「姓名,原任何職?」

  一名三十多歲、面容清癯的前明禮部主事走到桌前,書吏頭也不抬地問道。

  「下官……哦不,草民陳望,原任禮部主客清吏司主事。」

  陳望的聲音有些乾澀,小心地遞上自己的官憑。

  書吏接過,掃了一眼,在簿冊上記錄下來,又問了幾個簡單問題,如籍貫、出身、何時到任等,然後抬頭對旁邊一名文吏開口。

  「記下,陳望,禮部主事,無特別劣跡考評,暫歸『乙類』,送往後院廂房集中,聽候進一步安排。」

  陳望心中稍定,所謂「乙類」,他隱約聽說是「留用觀察」一類,雖不知前途如何,但至少暫時無性命之憂。

  他拱手道謝,被一名士兵引著,走向衙門側門。

  下一個是個肥頭大耳、穿著員外常服的中年人,自稱是某侯府的管家,替臥病在床的侯爺前來遞個名帖,問大人安。

  負責問詢的軍官冷笑。

  「勛貴本人不到,派個奴才算怎麼回事?回去告訴你家侯爺,能自己走,就自己來,不能走,抬也得抬來,下一個!」

  那管家面如土色,訕訕退下。

  一個穿著從五品工部員外郎官服、五十多歲的乾瘦老者上前,自稱是工部營繕清吏司的,擅長核算物料、督造工程。

  問詢的文吏仔細問了幾個專業問題,如京師九門箭樓修繕,一丈需多少城磚,多少石灰糯米漿,老者對答如流,甚至能指出往年工部帳冊中常見的虛報伎倆。

  文吏與旁邊軍官低聲交談兩句,在簿冊上做了個特殊標記。

  「工部幹員,有實才,丙類,可暫留用,交由工建處呼叫。」

  老者鬆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希望,也被引向另一側通道。

  人流緩慢向前移動。

  不時有高階官員出現,引起小小的騷動。

  一位原正三品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排到前面,臉色灰敗,書吏問話時,他語氣還算鎮定,但微微顫抖的手暴露了內心。


  一位身著華麗飛魚服、面白無須的司禮監隨堂太監,則引來周圍不少鄙夷或同情的目光。

  他強作鎮定,但尖細的嗓音帶著掩飾不住的恐懼。

  他被直接標記為「待查」,押往更嚴密的看管地點。

  整個登記過程,安靜、有序,卻暗流涌動。

  每個人都在根據自己過往的行為、派系、名聲,暗自揣測著未來的命運。

  那些自詡清流、或無甚劣跡的中低階官員,心中稍安。

  那些曾攀附嚴嵩、或名聲狼藉的高官顯貴,則如芒在背,度日如年。

  那些有一技之長,如戶部精通錢糧、工部善營造、兵部知武備的官員,則成為登記吏員重點詢問的物件。

  臨安司後堂,閻赴站在窗前,透過窗欞縫隙,靜靜看著廣場上這一幕。

  張居正和趙渀侍立在他身後。

  「來了不少。」

  閻赴淡淡開口。

  「比預想的多,看來,識時務者,總是大多數。」

  張居正微微躬身。

  「黑袍入城後軍紀嚴明,安民有方,人心漸穩,彼輩為身家性命、前程富貴計,不得不來,然,其中魚龍混雜,清濁並存,如何處置,關乎新政根基與人心向背。」

  趙渀也在皺眉。

  「人確實多,處理起來麻煩,全殺了,失人心,且無人可用,全留了,舊日積弊難除,新政恐成鏡花水月,得有個章程。」

  閻赴轉過身,走到懸掛的北直隸地圖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召集相關人等,議一議吧,這些人,就是擺在我們面前的第一道題,答好了,事半功倍,答不好,後患無窮。」

  後堂議事廳內,除了閻赴、張居正、趙渀,還有數人都在,閻赴開門見山。

  「外面的人,大家都看到了,如何處理,諸位暢所欲言,不必拘束。」

  短暫的沉默後,那位以剛直敢言聞名的御史鄒應龍率先開口,他年約四旬,面容清癯,目光銳利。

  「大人,諸位大人,下官以為,前明之敗,根在吏治腐敗,黨爭誤國,如今投誠者眾,然其中不乏嚴嵩、鄢懋卿之流之黨羽,貪墨肥己、諂媚君上、排擠忠良之徒,下官斗膽建言,當效太祖洪武皇帝初定天下時,編《逆臣錄》,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他言辭激烈,帶著御史慣有的憤激。

  在座的幾名原明低階官員,有的點頭,有的面露憂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