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秉公持正

  早早投誠的原戶部郎中年紀稍長,性格沉穩。

  「鄒御史所言,懲貪治腐,確為要務,然則,若不分青紅皂白,一概而論,恐有濫殺之嫌,亦令真正可用之才寒心,如今天下未定,百廢待興,諸般政務,千頭萬緒,若無熟手經辦,恐誤事機,下官愚見,當有所區分。」

  「若僅以風聞、派系論罪,恐難服眾,亦易為小人構陷良善提供口實,不若先甄別,後論處。對確有實據、民憤極大者,嚴懲不貸,對平庸無大過者,或可訓誡留用,觀其後效,對有真才實學、且無惡跡者,當量才擢用。」

  「我以為,可將投誠之人,大致分為三類處置,其一,罪大惡極、民憤沸騰、證據確鑿之高階貪腐、奸佞之臣,如前嚴黨核心、某些劣跡斑斑之尚書、侍郎、宦官頭目,此為首惡,當嚴查嚴辦,以平民憤,以正視聽。」

  「其二,有專業才幹,如戶部精通錢糧、工部善工造、兵部知邊事、刑部明律法等之中低階官員,且無明顯惡跡者,可暫時留用,觀其表現,以解燃眉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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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三,名聲尚可,但無突出才幹,或僅為庸碌之輩之中低階官員,可集中管理,施以訓導,教以新政理念,再行考核錄用。」

  閻赴聽完眾人議論,緩緩點頭。

  「既如此,便依此方略行事,然此事,需一專門機構,既要懂前明官場情弊,又要秉公持正,不畏權貴,亦需有我軍中之人坐鎮,以防舊有勾結,我意,即刻組建『肅政風憲署』,專司調查、甄別投誠之前明官員功過是非。」

  「肅政風憲署,由我軍中文案官吏、軍法官,與原明朝中素有清直之聲、熟悉部務之低階官員,混合組成,白龜先生,你總領其事,王用汲、鄒應龍、劉體仁,你三人協理,趙渀將軍派兵協助,提供保護及必要之強制力。」

  鄒應龍有些興奮。

  「大人明斷,如此,清濁可辨,忠奸自分,下官必竭盡所能,揪出那些蠹國害民之徒。」

  王用汲、劉體仁也拱手領命,眼中既有壓力,也有被重用的振奮。

  張居正深深一揖。

  「領命,必秉公持正,不負大人所託。」

  「肅政風憲署」的牌子,當日下午便在臨安司東側一個獨立院落門口掛起。

  「戰時臨安司」的公告,貼滿了京城主要街口,言明對新投誠官員的處置原則,尤其鼓勵百姓舉報貪官污吏。

  訊息如風般傳開。

  一開始,百姓們將信將疑,但看到黑袍軍確實紀律森嚴,與前些日子的混亂截然不同,一些膽大或深受其害者,開始悄悄來到風憲署所在的巷子口張望。

  風憲署內,迅速忙碌起來。

  張居正坐鎮總攬,王用汲、鄒應龍、劉體仁各帶一隊人手,開始對初步劃定的「甲類」和部分「丁類」人員,進行立案調查。

  趙渀派來的一隊黑衣士兵,面無表情地守在關鍵位置,既維持秩序,也防止意外。

  第一案審的便是工部一名侍郎雷禮。

  此公是嚴嵩親信,以逢迎皇帝、侵吞工部巨額銀兩修建道觀、宅邸聞名。

  他被單獨關在一間靜室。

  負責此案的是鄒應龍和一名黑袍軍軍法官。

  鄒應龍將一疊從工部廢墟中搶救出的不全帳冊副本,摔在雷禮面前。

  「雷部堂,嘉靖二十九年,重修大光明殿,工部帳面支銀三十萬兩,實際用度幾何?為何次年就有御史彈劾你於西山新起宅邸,規制僭越,花費不下十萬金?錢從何來?」

  雷禮肥白的臉上冒出汗珠,強作鎮定。

  「鄒御史,此事……此事皆有帳可查,工程浩大,耗費自然多些,西山宅邸,乃是祖產修繕……」

  「祖產?」

  旁邊那名軍法官冷笑,他原是邊軍小吏,對貪腐深惡痛絕。

  「我們查過,你那『祖產』所在,十年前還是個村子,你強占民田,逼遷百姓,才得了那塊地,昨日已有原村中里正前來舉告,還帶來了當年你府上管家逼迫他們畫押的假地契,你要不要看看?」

  雷禮臉色一白。

  這時,門外士兵帶來一個瑟瑟發抖的工部老書辦。

  鄒應龍道。

  「王書辦,你不必怕。將你知道的,關於雷大人在工程中虛報石料、木料款項,與商人勾結分肥之事,一一說來,大人有令,舉報屬實,既往不咎,還有賞。」

  那老書辦跪在地上,不敢看雷禮,結結巴巴地說出了一串時間、專案、經手人和大概的分贓比例。

  雷禮汗如雨下,癱坐在椅子上。

  第二案審的則是司禮監隨堂太監孟沖。

  此人是黃錦心腹,掌管部分御用監事務,貪賄無度,尤其喜好勒索各地進貢的珍寶。

  負責此案的是劉體仁和一名黑袍軍刑案老手。

  對付太監,自有不同方法。

  劉體仁並不急於問貪污之事,而是先問宮中秘事,尤其是與嘉靖修道、黃錦攬權相關的細節,以及孟沖經手過的、可能涉及前朝政爭的文書傳遞。

  孟沖開始還嘴硬,但當那名刑名老手不經意地提起,已從某些被俘的小太監口中得知,孟沖在宮外有秘密宅邸,養著「對食」女子,且私藏了數件本應入庫的貢品珍寶時,孟沖的心理防線崩潰了。

  太監私蓄家產、對食,是宮中大忌,更別提私藏貢品。

  他哭嚎著交代了許多事情,包括黃錦的一些秘密,試圖減輕罪責。

  此外,風憲署門外,開始有百姓鼓足勇氣前來。

  一個老匠戶,狀告某工部郎中為修皇陵,強征其子,致死不予撫恤。

  一個城西米商,舉告某戶部主事常年索要「例錢」,否則便卡其漕糧過關文書。

  幾個京郊農民,哭訴某勛貴府上管家,勾結順天府胥吏,強占他們家田產……

  每接一狀,風憲署吏員都詳細記錄,並告知會進行調查。

  雖然不可能立刻處理所有陳年舊案,但這種「允許告狀」的姿態本身,就在京城底層百姓中激起了巨大反響。

  一種久違的希望,在悄然滋生。

  他們開始相信,這些黑袍將士,或許真的和以前的官老爺不一樣。

  當天傍晚,肅政風憲署外的告示牆上,貼出了第一份「待查官員罪狀公示」。

  上面列舉了雷禮、劉自強、孟沖等七八名官員的初步罪狀摘要,並言明三日內,接受各方舉證或申辯。

  圍觀百姓議論紛紛,有人拍手稱快,有人將信將疑,更多人則是默默看著,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彼時,那些尚未被公示、但自覺心中有鬼的投誠官員,躲在住處,愈發覺得食不甘味,夜不能寐,不知何時會輪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