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首惡嘉靖

  七月二十四,紫禁城,干清宮。

  那份被公之於眾、極盡嘲弄的第三道檄文,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嘉靖皇帝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也徹底燒毀了他最後一絲理智的屏障。

  他時而枯坐在冰冷的龍椅上,雙目空洞,對著一地狼藉的奏章和散落的丹藥瓷瓶發呆,口中念念有詞,誰也聽不清在說什麼。

  時而又會毫無徵兆地暴起,抓起手邊任何能觸及的東西,筆架、鎮紙、香爐、甚至半碗冷掉的參湯——瘋狂地砸向四周,發出野獸般的嘶吼。

  「逆賊,狂徒,安敢如此辱朕!」

  他撕扯著自己散亂的花白頭髮。

  「朕要誅他十族!」

  伺候的宮女太監嚇得魂不附體,跪伏在地,瑟瑟發抖,連上前收拾的勇氣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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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司禮監掌印太監黃錦,硬著頭皮,小心翼翼地靠近,顫聲勸慰。

  「皇爺息怒,保重龍體要緊啊......陛下,陛下!」

  嘉靖猛地扭頭,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黃錦,那目光中的瘋狂與絕望讓黃錦遍體生寒。

  「保重龍體?哈哈......哈哈哈!」

  嘉靖發出一串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

  「保重了龍體,給誰看?給城外的逆賊看嗎?」

  「皇爺!您是真龍天子,萬民之主,豈是逆賊幾句狂言能夠詆毀,只要陛下在,大明就在,京師軍民,必與陛下同心,死守社稷!」

  黃錦哭著磕頭,這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空洞無力。

  「死守......死守......」

  嘉靖重複著這兩個字,眼中的狂亂稍稍褪去,又被一種更深的恐懼和茫然取代。

  他踉蹌著走到窗邊,推開緊閉的菱花格窗。夏夜悶熱的風湧入,帶著遠處隱隱傳來的、似乎越來越近的喧囂和零星火銃聲。

  那不再是外城的動靜,而是內城,是皇城周邊!

  「他們在吵什麼?在鬧什麼?」

  嘉靖猛地抓住黃錦的衣襟,聲音尖利。

  「是不是有人想造反?想拿朕的頭去給閻赴請功?你說,是不是!」

  「沒有!皇爺,沒有!是......是有些刁民趁亂滋事,兵馬司已經在彈壓了......」

  黃錦慌忙解釋。

  嘉靖鬆開他,在殿內無頭蒼蠅般亂轉,忽又停下,壓低聲音。

  「黃錦,你......你悄悄去,把朕庫里的好東西,那些南洋的珠寶,西洋的自鳴鐘,還有......還有太祖、成祖傳下來的幾件要緊寶物,給朕收拾出來,用結實的箱子裝好。」

  「還有車駕,要輕便結實的,套最好的馬,準備好......就在玄武門那邊預備著,不要聲張,懂嗎?」

  黃錦一愣,隨即明白了皇帝的意圖,皇上想跑。

  他撲通一聲跪下,抱住嘉靖的腿。

  「皇爺,不可啊!京師乃天下根本,陛下乃社稷之主,一旦離京,則大勢去矣,天下督撫、四方將士,將何以自處?民心必將徹底離散啊,皇爺,三思,三思啊!」

  「不離京?難道在這裡等死嗎?」

  嘉靖一腳踹開黃錦,嘶吼道。

  「你沒聽見外面的聲音?你沒看見那些紙片上寫的?他們要朕的命!」

  「張溶病了,楊志貞死了,那些勛貴、文官,有一個靠得住的嗎?他們現在說不定正商量著怎麼賣朕呢,朕不走,難道等他們綁了朕,送給閻赴做見面禮嗎?!」

  他越說越激動,越說越覺得自己的判斷正確,逃亡的念頭如同毒草,在恐懼的澆灌下瘋狂生長。

  「快去準備,朕的命令,你若敢怠慢,朕先剮了你!」

  黃錦知道此刻勸諫無用,只能哭著叩頭。

  「奴婢......奴婢遵旨......可皇爺,即便要走,也需有大臣扈從,有兵馬護衛,這宮中、城內......」

  「朕管不了那麼多了!」

  嘉靖打斷他,抱著頭,又陷入一種極度的無助和自我懷疑中。

  「大臣?兵馬?呵呵......他們都靠不住,靠不住......朕只有你了,黃錦,只有你了......快去,快去啊!」

  黃錦連滾爬爬地退下,心中一片冰涼。

  嘉靖只是看著,沉默,頹然。

  他曾經以為他會和這座京師同生共死。

  直到現在,他不得不承認,他有些畏懼了......皇帝的舉動,儘管力求隱秘,但在這種氛圍中,又如何能完全瞞住?


  流言如同最迅猛的瘟疫,瞬間傳開。

  英公府。

  曾經門庭若市的國公府,如今大門緊閉,門可羅雀。書房內,英公張溶躺在病榻上,面色蠟黃,氣息微弱。

  他並非真的病重到不能理事,更多的是一種心灰意冷、不願面對最後結局的逃避。

  兒子朱時烽戰死土城的訊息,早已擊垮了他。此刻,聽著管家低聲稟報皇帝可能逃亡、城內亂象,他渾濁的眼中流下兩行老淚。

  「大勢去矣......大明二百餘年江山,竟葬送在我輩手中......我有何面目去見地下的祖宗啊......」

  他喃喃道,對身旁侍立的另一個兒子和幾個家將無力地揮揮手。

  「府門......守好府門便是,至於其他......聽天由命吧,若能......若能保全一家老小性命,便是祖宗庇佑了。」

  他閉上了眼睛,不再言語。

  國公府,這座與國同休的勛貴府邸,此刻選擇的,是龜縮自保,靜待命運裁決。

  正陽門東側,一段被炮火熏得黝黑的城牆馬面後,幾個黑影藉著夜色的掩護,蜷縮在殘破的垛口下。

  這裡是原楊志貞部殘兵聚集地之一,空氣中瀰漫著傷口的腐臭和絕望的氣息。

  為首的是個臉上帶疤的老兵,叫胡老三,宣府鎮出身,跟著楊志貞有些年頭了。

  他手裡捏著一張被揉得發皺、卻儲存完好的黑袍軍傳單,就著遠處偶爾划過天空的照明火箭餘光,低聲念著上面斗大的字。

  「......開城門,迎王師,分田地,保平安......抗拒天兵,罪止首惡......」

  「胡頭兒,這上面寫的『罪止首惡』,啥意思?」

  一個年輕些計程車兵湊過來,聲音發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