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老三啐了一口帶著沙礫的唾沫,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
「就是說,只要咱們不開槍不放箭,老老實實,或者......或者乾脆幫把手,以前的事兒,黑袍軍不追究,要殺要剮的,是上頭那些大官,是宮裡那位爺,還有那些死心塌地要咱們陪葬的將爺。」
「真的?能信嗎?」
另一個瘦高計程車兵懷疑道。
「別是哄咱們放下傢伙,然後......」
「哄?」
胡老三冷笑,指著城外隱約可見的黑袍軍營火。
「用得著哄嗎?人家大炮架著,幾萬人圍著,真想殺光咱們,費這勁印紙片子?」
彼時胡老三咬牙,繼續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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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鄉,原來在涿州跟著劉挺劉將軍的,後來投降了,前幾天托人捎信進來,說在黑袍軍那邊吃飽飯,傷也治了,家裡在保定那邊,真有人去量地,說以後租子少交一半,他讓我......讓我別犯傻。」
幾個人沉默下來,只有遠處街巷隱約傳來的哭喊和零星的爆響。
一個一直沒說話的年輕士兵忽然帶著哭腔。
「胡叔,我想我娘了......家裡就她一個,在通州,也不知道還活著沒......我不想死在這兒,我想活著回去,我要是沒了,我娘下半輩子也就沒了......」
這句話戳中了所有人心中最柔軟也最恐懼的地方。
當兵吃糧,誰不是為了一口飯,為了家裡爹娘妻兒?
如今糧沒了,家可能也沒了,還要為那個煉丹的皇帝和那些肥頭大耳的官老爺去死?
胡老三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聲音壓得更低。
「韓游擊那邊,我去探過口風,他也沒主意,但肯定不想死。」
「光咱們幾個不成,這樣,栓子,你腿腳利索,去隔壁王把總那棚子看看,他們那邊好像也有動靜。」
「狗剩,你去尋摸看看,還有沒有藏著沒走的醫官或者懂包紮的婆子,萬一......萬一有事,能救一個是一個,記住,悄悄的,別聲張。」
他頓了頓,眼中凶光一閃。
「真要干,咱們得擰成一股繩,至少這段牆上的兄弟,得大部分點頭,還得找條可靠的路子,跟城外遞個話,得有個准信兒,我估摸著,南城根兒那個瘸腿老劉,以前倒騰私鹽的,門路廣,或許能搭上線......」
安定門瓮城內,一間簡陋的值房裡,油燈如豆。
守門千總陳安國,一個三十出頭、面色焦黃的軍官,正對著桌上攤開的兩樣東西發呆。
一樣是兵部剛送來、措辭嚴厲的「死守待援,擅退者斬」的鈞令,上面還蓋著鮮紅的兵部大印。
另一樣,則是他妻弟,兵部一位職方司主事傍晚時分偷偷使人送來的一封密信,信上沒有抬頭落款,只有潦草幾行字。
「姊丈鈞鑒:大勢已去,早謀出路,『罪止首惡』,其言或信,東直門劉,昨夜已遣心腹出,珍重!珍重!」
陳安國握著密信的手微微發抖。
妻弟在兵部,訊息靈通,連他都這麼說,甚至暗示東直門的守將已經在行動了......「罪止首惡」,這四個字像魔咒一樣在他腦中盤旋。
他是千總,算「首惡」嗎?
按黑袍軍標準,恐怕不算,他上頭還有參將、副將、總兵、督師、皇帝。
但若繼續抵抗,等黑袍軍打進來,清算的時候,誰說得准?
他想起白天在城頭巡視時,士兵們看他那麻木而疏遠的眼神,想起後勤官哭喪著臉報告只剩三天存糧,想起皇帝賞賜的那點銀子經過層層剋扣,發到士兵手裡還不夠買幾斗糙米。
更想起自己河北老家那些田產和族人......黑袍軍的《均田令》聽說很厲害,但「抗拒者罪止首惡」後面,往往跟著「脅從罔治,立功受賞」。
如果......如果他陳安國,能「立」點功呢?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
他猛地站起身,在狹窄的值房裡踱步。
開城門?風險太大,萬一事敗,就是滅門之罪。但不做點什麼,等城破,或許同樣是死路一條,甚至更慘。
或許......可以先接觸一下?
他想起自己手下有個把總,是本地人,好像有個親戚在城南開貨棧,那貨棧東家似乎和城外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生意往來......他走到門邊,拉開一條縫,對外面警戒的心腹家丁低聲。
「去,把趙把總悄悄叫來,別讓人看見。」
西城,靠近阜成門的一座不起眼的三進宅院,書房密室。
主人是都察院一位年近六旬、即將致仕的右僉都御史,姓周,以「清廉」和「謹慎」著稱,此刻卻毫無平日的從容。
他面前坐著兩位客人,一位是順天府管糧倉的吏目,一位是西城兵馬司的副指揮,都是他多年經營的關係。
「......周老,下官也是沒辦法了。」
糧倉吏目苦著臉。
「倉里糧食是有,可兵部、順天府、還有宮裡,都來催調,給誰不給誰?今天永定門那邊幾個丘八,差點為搶糧動刀子,再這麼下去,不用黑袍軍打,城裡自己就先亂套了,而且......」
他壓低聲音。
「卑職聽說,宮裡那位,已經在偷偷收拾細軟了。」
兵馬司副指揮也咬牙開口。
「是啊,周老,街面上徹底亂了,卑職手下那點人,根本管不過來,搶糧的,搶鋪子的,趁亂報仇的......甚至有人開始衝擊一些官宦府邸了,卑職看,這城......守不住了,咱們得為自己,為家裡老小,想想後路啊。」
周御史捻著花白的鬍鬚,半晌不語。
他久在都察院,訊息更為靈通,知道的事情比這兩個下屬更多。
皇帝的狀態,大臣們的離心,軍中不穩的跡象,他都清楚。
黑袍軍那「罪止首惡」的口號,他也反覆琢磨過。
像他這種即將致仕、無甚實權、也談不上多大劣跡的老臣,大機率不在「首惡」之列。
但若什麼都不做,城破之後,誰知道會不會被牽連?
或者被亂兵所害?
「兩位的意思,老夫明白。」
周御史緩緩開口,聲音乾澀。
「只是,這『出路』,如何尋法?老夫一介風憲言官,手無兵權,與城外......更是素無往來。」
糧倉吏目和副指揮對視一眼。
吏目小心翼翼。
「老大人,卑職......卑職掌管著西城兩處官倉的鑰匙和帳冊。兵馬司的兄弟,對西城各門、街巷也熟,若是......若是有人需要,這兩樣,或許......或許能換點情面?」
周御史眼中精光一閃。
鑰匙帳冊,代表糧食和物資,是黑袍軍入城後穩定人心急需的。
熟悉城防和街巷,則意味著能減少抵抗和混亂。
這確實是「投名狀」。
「此事......需萬分謹慎。」
周御史低聲道。
「你們先暗中準備,帳冊可以悄悄謄錄一份關鍵的,城防圖......若有簡略的,也可備下,但切不可輕舉妄動,更不可走漏風聲。」
「待......待時機更明朗些,或許,可透過一些可靠的商賈,遞個話出去,記住,我們這不是背主求榮,是為滿城生靈免遭兵燹,是......順應天命。」
他給了自己一個看似冠冕堂皇的理由,心中稍安。
糧倉吏目和副指揮也鬆了口氣,連連稱是。
又密議片刻,兩人才悄然而去。
這一刻,整個京師內城,徹底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