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拂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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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袍軍的總攻終於來臨。
在肅清外城殘敵、完成最後準備後,閻赴將主攻方向之一定在了內城南牆,重點正是正陽門至崇文門這一段。
情報顯示,這裡由一個叫楊志貞的邊將防守,抵抗意志似乎較強。
「楊志貞?沒聽說過,看來嘉靖真是無人可用了。」
閻狼看著情報,不以為然。
閻赴卻微微皺眉。
「邊將出身,被閒置多年,此刻能站出來,還能把一群殘兵敗將組織起來,不可小覷。」
「告訴主攻部隊,不要輕敵,按計劃,先用重炮轟開缺口,步兵再上,我要一戰而下,打掉內城守軍最後一點頑抗的念頭。」
辰時,黑袍軍陣中數十門重攻城炮目標直指正陽門及兩側城牆!
前所未有的猛烈炮火,瞬間將這段城牆籠罩。
城牆在顫抖,守軍在炮火中死傷慘重。許多人被嚇得癱倒在地,或縮在垛口後瑟瑟發抖。
「不要慌,避炮,躲到藏兵洞和城牆後面!」
楊志貞的聲音在爆炸的間隙中嘶吼。
他身先士卒,站立在正陽門城樓殘破的廊柱後,任由磚石灰塵落在身上,紋絲不動,死死盯著城外黑袍軍的動向。
他的鎮定,感染了周圍計程車兵,勉強維持著陣線沒有立刻崩潰。
炮擊持續了將近一炷香。
當炮火開始延伸,壓制後方和兩翼時,正陽門東側約三十丈處,一段城牆在承受了過多炮擊後,終於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外層包磚大面積剝落,露出了裡面夯土,形成了一個數丈寬、一丈多深的巨大缺口。
雖未完全洞穿,但已形成斜坡,步兵可攀爬而上!
「缺口!東邊有缺口!」
瞭望哨悽厲地喊叫。
「黑袍軍上來了!」
煙塵尚未散盡,黑袍軍的步兵方陣,在鼓點和軍官的嘶吼聲中,如同黑色的潮水,向著城牆,特別是那個缺口,洶湧撲來。
沖在最前面的,是扛著長梯、木板、土袋的工兵和敢死隊。
「弓箭手,火銃手,對準缺口,打!」
楊志貞雙目赤紅,拔出腰刀,厲聲下令。
「滾木擂石,準備,長槍手,堵住缺口!」
殘存的守軍被逼到了絕境,在軍官和楊志貞親兵的督促下,爆發出最後的兇悍。
箭矢、彈丸、磚石、滾木,向著攀爬而上的黑袍軍傾瀉而下!
不斷有黑袍軍士兵被射中、砸中,慘叫著跌落。
但黑袍軍人數太多,攻勢太猛,前面的倒下,後面的立刻補上,很快就有悍卒冒著箭雨,衝上了缺口邊緣!
「殺!」
楊志貞見缺口危急,親自帶領一隊家丁和挑選出來的悍卒,沖向缺口。
他武藝不俗,更兼身先士卒,一把腰刀左劈右砍,接連將數名爬上缺口的黑袍軍士兵砍翻下去。
身邊的家丁也拼死力戰,用長槍、大刀,死死堵住缺口。
戰鬥瞬間進入了最血腥殘酷的肉搏階段。
缺口處,雙方士兵擁擠在一起,刀槍碰撞,血肉橫飛,怒吼聲、慘叫聲、兵刃入肉聲混雜一片,每時每刻都有人倒下。
楊志貞如同磐石,釘在缺口最前沿,渾身浴血,不知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兀自死戰不退。
他的勇猛,極大鼓舞了守軍士氣,竟然暫時將黑袍軍的第一次猛攻擊退。
黑袍軍的戰術立刻調整。
擲彈兵冒著守軍稀落的箭矢,衝到缺口附近,將點燃的震天雷雨點般投入守軍密集處。
連續的爆炸在狹小空間內造成巨大殺傷,守軍頓時被炸得人仰馬翻,陣型大亂。
與此同時,炮火重點覆蓋缺口兩側,將試圖增援的守軍死死壓住。
楊志貞在爆炸中一個踉蹌,左肩被彈片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鮮血瞬間染紅半邊身體。
他悶哼一聲,用刀拄地,才沒有倒下。
環顧四周,跟隨他衝上來的家丁和悍卒,已死傷大半。
缺口處,黑袍軍再次如潮水般湧上。
「將軍!守不住了!」
一個滿臉是血的家丁哭喊道。
楊志貞看了一眼身後,那是內城,是紫禁城的方向。
他慘然一笑,臉上血污和灰塵混合,看不清表情,只有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駭人。
「撤?往哪裡撤?」
他嘶聲道,聲音因失血和用力而沙啞。
「弟兄們,咱們身後,就是京師最後的屏障了!咱們退了,賊兵長驅直入!不怕死的,隨我再沖一次!」
他深吸一口氣,彷佛要將這充斥著硝煙和血腥的空氣都吸入肺中,轉化為最後的力量。
他舉起卷刃的腰刀,發出不成聲的怒吼,再次撲向湧上缺口的黑袍軍。
僅存的數十名守軍,被主將的決死之氣感染,也紅著眼睛,發出野獸般的嚎叫,跟著沖了上去。
這是一場註定沒有勝算的反衝鋒。
楊志貞武勇過人,連斬三人,但黑袍軍實在太多,很快就被團團圍住。
混戰中,一桿長槍刺入他的右腹,他身體一僵,反手一刀砍斷槍桿,但另一柄刀又砍中他的後背。
他踉蹌幾步,以刀拄地,才沒有倒下,身上已不知添了多少傷口,鮮血汩汩流出,將腳下土地染成暗紅色。
「將軍!」
幾個家丁拼死想衝過來救援,卻被更多的黑袍軍隔開,很快淹沒在刀槍之下。
楊志貞視線開始模糊,耳邊嗡嗡作響,喊殺聲彷佛遠去。
他抬頭,透過瀰漫的硝煙,似乎看到了家鄉大同的邊牆,看到了手下那些戰死的兒郎,看到了這座他奉命守衛、卻終究無力回天的帝都。
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最終,他用盡最後力氣,將手中那柄跟隨他多年的卷刃腰刀,奮力擲向最近的一個黑袍軍士兵,刀尖在對方盾牌上彈開,無力地墜落。
他的身體,也如同那柄刀一般,緩緩向後傾倒,重重摔在冰冷的、浸滿鮮血的城磚上。
雙目圓睜,望著陰沉的天空,氣息已絕。
他早知道,守不住的......但......他生來這世道便叫大明,死的時候,應當也叫大明的......主將戰死,最後的抵抗核心崩潰。
缺口處的守軍終於徹底潰散。黑袍軍發出震天歡呼,潮水般從缺口湧入,迅速向兩側城牆席捲。
正陽門至崇文門防線,宣告失守。
楊志貞戰死的訊息,如同最後一記喪鐘,以最快的速度傳遍了內城,也傳入了紫禁城。
殘存的守軍聽到訊息,最後一點鬥志瞬間消散。
許多地段的守軍不待黑袍軍進攻,便自行潰散,軍官彈壓不住,甚至軍官自己也加入逃亡。
內城防線,從正陽門開始,如同雪崩般迅速瓦解。
干清宮中,嘉靖皇帝正在太監服侍下,勉強喝下一碗參湯。
當黃錦連滾爬爬進來,哭著稟報「楊志貞力戰殉國,正陽門失守」時,嘉靖手中的玉碗「噹啷」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參湯潑灑在他明黃色的袍服上,留下深色的污漬,他卻渾然不覺。
他呆呆地坐著,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楊志貞,那個他臨危勉強想起、寄予了最後一點渺茫希望的邊將,竟然真的戰死了。
不是逃跑,不是投降,是力戰殉國。
這最後一點悲壯的忠誠,此刻卻像最鋒利的匕首,刺穿了他心中最後一點虛幻的屏障。
連楊志貞這樣的人都戰死了,還有誰能守?
還有誰會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