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一,夜,紫禁城,西苑精舍。
這裡曾經是嘉靖皇帝修道飛升的「聖地」,如今卻瀰漫著一種行將就木的腐朽與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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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香早已燃盡,丹爐冰冷,只有一盞孤燈在角落閃爍,映照著御榻上那個蜷縮著的身影。
嘉靖帝朱厚熜裹著一件明黃色的舊道袍,頭髮散亂,面如金紙,眼窩深陷,哪裡還有半分「道君皇帝」的仙風道骨。
白日的訊息如同鈍刀,一下下凌遲著他的神經。
楊志貞戰死,正陽門至崇文門防線崩潰,內城多處告急,逃兵和內應越來越多,甚至有傳聞說德勝門、安定門的守將也在暗中與城外聯絡。
糧食開始配給,騷亂時有發生。
這座他住了近三十年的紫禁城,這座代表著天下至尊的宮殿,此刻彷佛變成了巨大的棺材,正在一寸寸合攏。
他怕死,怕落入黑袍軍手中受辱,怕死後無顏見列祖列宗。
但比恐懼更深的,是一種被徹底拋棄、被命運戲弄的荒誕感和無力感。
他是天子,是萬歲,是萬壽帝君!
怎麼會落到這步田地?
他煉丹服藥,齋醮祈天,操控朝局,平衡文武,用盡了一生所學的心術和權謀,為何最終等來的不是飛升,而是兵臨城下、身死國滅?
不能就這樣結束!
他朱厚熜,是大明的皇帝!
一定有辦法,一定還有轉圜的餘地!
他混亂的大腦中,那些浸淫了數十年的權謀算計、政治交易的本能,在絕境中再次被啟用,開始病態地高速運轉。
硬抗是死路一條。
那麼......求和?
談判?
就像當年對付蒙古俺答,對付東南小島賊寇,對付朝中政敵一樣,用利益交換,用名分羈縻,用空間換時間。
閻赴再厲害,終究是個造反的,所求無非是富貴權勢。
給他!
給他足夠的,多到讓他無法拒絕的價碼。
只要他肯退兵,肯承認大明,肯給朱家一條活路。
這個念頭一旦滋生,便如同野草般瘋長。
當那個「和議」的念頭如同毒藤般在他心中瘋長時,嘉靖混亂的腦海中,並非一片空白。
相反,那些他自幼研讀、親政後更是時常用以駕馭臣工、評點古今的史冊章句,此刻竟異常清晰地翻湧上來,為他這荒謬的構想提供著看似「堅實」的依憑。
尤其是南宋。
是了,南渡之後,宋室偏安一隅,不也曾與金人、蒙元有過和議麼?
紹興和議,割地稱臣,歲貢銀絹,不也換來了百餘年苟安?
雖然屈辱,雖然最終難免覆亡,但畢竟延續了國祚,保住了趙家宗廟。
他朱厚熜的處境,比當年高宗皇帝如何?
至少,他此刻還在北京城中,尚未南逃。
他願意給出的條件,比稱臣納貢如何?
他給的是「王爵」,是「叔皇帝」的尊號,是劃界而治的「兄弟之國」,而非君臣。
這難道不是更「優厚」,更具「誠意」?
這個念頭一旦接通歷史的「先例」,嘉靖那因恐懼而瀕臨崩潰的心神,竟奇異地獲得了一絲虛妄的支撐。
他彷佛不是在乞和,而是在進行一樁深謀遠慮、有史可鑑的政治操作。
閻赴是強悍,是比金兀朮、比蒙古大汗更兇猛的敵人嗎?
或許吧。
但再兇猛的敵人,總有價碼。
金人、蒙古人要的是土地、子女玉帛、稱臣的名分,他給了。
閻赴要什麼?無非也是這些,甚至可能更多是虛名和實際利益。
那就給他!
給他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價!
用一個空前龐大的「北地王」封號,用半壁江山的許諾,用一個「皇叔父攝政王」的極尊名位,難道還買不動他退兵?
難道還換不來他給朱家,也給他自己,一個體面的台階下?
歷史告訴他,在絕對武力劣勢下,和議是延續國祚的一種手段,哪怕是飲鴆止渴。
他此刻所為,不過是行權宜之計,是忍辱負重,是為了避免京師化為焦土,是為了給江南保留元氣,是為了......將來。
只要保住皇位,保住核心的土地和名分,將來未嘗沒有如越王勾踐臥薪嘗膽、如漢光武中興再起的機會。
閻赴驟得大位,內部豈能無隙......嘉靖猛地坐起身,眼中閃爍著一種混合了絕望、瘋狂的光。
「黃錦,黃錦!」
他嘶聲喊道,聲音在空曠的精舍內迴蕩。
司禮監掌印太監黃錦連滾爬爬地從陰影中出來,他同樣面容憔悴,眼中滿是血絲。
「皇爺,奴婢在。」
「去......去把徐階給朕叫來,現在,馬上!」
嘉靖急促地說,胸口劇烈起伏。
徐階?
黃錦一愣。
此刻深夜召見......他不敢多問,應了一聲,急忙退出去安排。
約莫半個時辰後,徐階在內侍的引領下,悄無聲息地進入精舍。
他官袍整齊,但神情凝重,眼下的陰影顯示出同樣的疲憊和焦慮。
看到嘉靖那副形銷骨立的模樣,徐階心中也是一沉,撩袍跪倒。
「臣徐階,叩見陛下,陛下夤夜召見,不知有何聖諭?」
嘉靖沒有讓他平身,而是死死盯著他,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神經質的顫抖。
「徐階,如今局勢,你比朕清楚,你說,這城......還守得住嗎?」
徐階身體一顫,頭垂得更低。
「陛下......臣等無能,致使逆賊猖獗至此,然內城尚有忠勇將士,皇城堅固,只要上下一心......」
「上下一心?」
嘉靖慘笑一聲,打斷他。
「楊志貞倒是忠勇,結果呢?屍骨未寒,他守的那段城牆已經丟了,徐階,你跟朕說句實話,別扯那些虛的,這城,到底還能守幾天?」
徐階沉默,額頭滲出冷汗。
他久經宦海,深知此刻一句話說錯,就是滅頂之災。
但皇帝的逼問,又讓他無法迴避。
他斟酌著詞語,緩緩開口。
「陛下,守城在人,亦在糧,如今軍心浮動,糧草漸匱......若無機變,恐......恐難持久。」
「機變......好一個機變!」
嘉靖彷佛抓住了什麼,眼中光芒更盛。
「徐階,朕記得,你門下似乎有人,與城外......有些瓜葛?」
徐階心中巨震,猛地抬頭,正對上嘉靖那雙深不見底、卻又燃燒著最後瘋狂的眼睛。
他知道皇帝指的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