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干清宮。
空氣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外城盡失,勤王軍覆滅,壞訊息一個接一個,將嘉靖皇帝最後一絲僥倖和暴怒也消磨殆盡,只剩下冰冷的絕望和一種近乎麻木的疲憊。
他癱坐在御座上,望著丹陛下跪著的那唯一一個還算挺直的身影。
那是一個年約四旬的將領,身材不算高大,但肩背寬闊,面容黝黑粗糙,是常年邊塞風沙留下的印記。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打滿補丁的舊棉甲,與殿中金碧輝煌的裝飾格格不入。
他是楊志貞,一個在嘉靖朝軍事史上幾乎被遺忘的名字。
出身大同軍戶,憑藉實打實的軍功,從邊軍小旗一路積功至參將,卻因不肯賄賂監軍太監,又得罪了某位兵部大員,被閒置京師多年,掛個虛銜,領著微薄俸祿,幾乎被人遺忘。
直到京師被圍,兵將凋零,才有人想起這個曾經在宣府讓蒙古人吃過虧的「榆木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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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志貞。」
嘉靖的聲音嘶啞乾澀,彷佛很久沒說話了。
「罪臣在。」
楊志貞叩首,聲音沉穩,帶著邊地人特有的硬朗。
「外城之事,你知道了。」
這不是問句。
「是。」
「如今內城防務,英公病重,諸將或死或降,或不堪用。」
「朕......朕聽聞你知兵,曾有功於邊塞。」
嘉靖看著這個衣著寒酸、卻目光堅定的將領,心中泛起一絲複雜的情緒,是最後一點希望,也是深深的疑慮。
「朕,將正陽門至崇文門這一段內城防務,交與你,城內殘兵、各府家丁、還有......還有順天府可徵發的青壯,皆可由你節制,你可能......為朕守住?」
楊志貞抬起頭,直視御座上的皇帝。
他看到了皇帝眼中的血絲、恐懼,以及那一點點微弱的期盼。
守?怎麼守?
外無援兵,內無糧草,軍心渙散,器械殘缺。
他是知兵的人,比誰都清楚,這座城,守住的希望微乎其微。
但他同樣記得,自己是大明的軍官,世受國恩,縱然這「恩」實在稀薄,更記得當年在邊塞,手下兒郎面對蒙古鐵騎時,哪怕明知必死也絕不後退的眼神。
有些事,明知不可為,亦要為之。
不是為了座上這個煉丹的皇帝,是為了心中那點未曾泯滅的「道」。
「臣,楊志貞,領旨。」
他沒有豪言壯語,只是再次重重叩首。
「臣必竭盡駑鈍,死守陣地,城在人在。」
「好......好。」
嘉靖似乎被這簡單的六個字觸動,眼中竟有了些許濕意,他揮揮手。
「你去吧,需要什麼,可報與......報與黃錦,朕,等著你的捷報。」
最後一句話,他自己說出來都覺得空洞無力。
楊志貞退出干清宮,走在空曠冰冷的宮道上。
盛夏的陽光透過高大的宮牆,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他知道,這是一條赴死之路。
但他腳步沉穩,沒有絲毫猶豫。
正陽門至崇文門,這段長約三里的內城南牆,是北京內城面對外城的正面,也是黑袍軍從外城突破後,最可能主攻的方向之一。
此刻,這段城牆上下,一片狼藉。
前幾日外城潰兵湧入和恐慌踩踏的痕跡猶在,守軍稀少,多是老弱,士氣低落到了極點。
幾門老舊的火炮歪在垛口後,炮身鏽跡斑斑。
楊志貞帶著僅有的十幾名親兵家將,都是跟隨他從大同來的老兄弟,迅速接管了防務。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砍人立威,而是帶著親兵,沿著這段城牆,一步一步地走,仔細檢視每一處垛口、馬面、敵樓、藏兵洞,檢查庫存的武器、箭矢、擂石、火油。
情況比他想像的更糟。
許多垛口破損,擂石滾木所剩無幾,箭矢潮濕,火藥用一點少一點。
士兵們面有菜色,眼神躲閃。
他召集了還能找到的所有大小軍官,就在城樓里,沒有廢話。
「我,楊志貞,奉旨守這段牆,我知道你們怕,我也怕,但怕沒有用,黑袍軍就在外面,破了城,是什麼下場,你們清楚。」
他分派任務,條理清晰,不容置疑。
「第一,所有還能動的,立刻修補垛口,搜集磚石木料,製造擂石滾木,民夫不夠,就從附近徵發青壯!」
「第二,清點所有火器、弓箭,能用的集中分配,不夠的,拆門板、家俱,做簡易盾牌和木矛。」
「第三,從各勛貴、富戶府中,徵集家丁護院,統一編組,由我的老兄弟帶著,上城協防,告訴他們,此時不出力,城破皆休!」
「第四,糧草飲水,集中管理,按人頭定量分發,敢有剋扣搶掠者,斬!」
「第五,我就在這正陽門城樓上,我後退一步,你們可以砍了我,你們誰敢後退,不用黑袍軍動手,我的刀,先砍了他!都聽明白沒有?」
軍官們被他的氣勢所懾,加上此刻也確實無路可退,紛紛應諾。
楊志貞又親自去拜訪了附近幾座較大的府邸,包括幾位致仕官員和富商。
或許是看他態度誠懇,或許是真的絕望,幾家竟真的湊出了五六百家丁護院,雖良莠不齊,但總比沒有強。
楊志貞將他們與收攏的約兩千殘兵、以及臨時徵發的近千青壯混編,依託城牆,分段防守,由自己的老兄弟和原軍中還算可靠的軍官帶領。
短短兩日,這段城牆竟有了一絲生氣。
破損處被勉強堵上,擂石滾木堆積起來,士兵們雖然依舊恐懼,但至少有了主心骨,不再像沒頭蒼蠅。
楊志貞日夜巡城,與士卒同食,甚至親手幫傷兵包紮。
他沉默而堅定的身影,成了這段防線最後的支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