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紫禁城干清宮東暖閣。
這裡曾是嘉靖皇帝近二十年來最常待的地方,不是處理政務,而是修道齋醮。
此時,濃重的檀香和丹砂氣味尚未散盡,但閣內的景象已截然不同。
地上散落著奏章、塘報、地圖,燭火通明,映照著嘉靖那張因長期服用丹藥而泛著不正常紅暈、此刻卻緊繃如鐵的臉。
他穿著許久未上身的明黃色常服,頭髮只用一根木簪草草束起,眼中布滿了血絲,但目光卻是一種近乎狂熱的銳利。
就在兩個時辰前,那份來自閻赴的最後通牒,已經透過司禮監掌印太監黃錦,顫巍巍地放在了他的御案上。
「限期三日,開城納降,去帝號......可保宗廟祭祀,皇室性命無憂......」
嘉靖的手指死死摳著紫檀木的桌沿,指節發白。自從庚戌之變俺答兵臨城下後,他再未感到過如此徹骨的寒意和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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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同於上一次的驚慌失措,這一次,除了恐懼,更有一種被逼到絕境的暴怒和一種奇異的不真實感。
「反賊......竟敢讓朕退位?」
他的聲音嘶啞,在寂靜的暖閣里迴蕩。
黃錦匍匐在地,大氣不敢出,旁邊侍立的秉筆太監們也瑟瑟發抖。
嘉靖猛地站起身,在滿地的文牘間急促踱步。
修仙問道幾十年,他早已習慣將具體政務丟給嚴嵩、徐階等人,自己透過奏章和密報遙控,維持著那份「無為而治」的玄妙平衡。
但此刻,平衡被徹底打破,刀尖已經抵到了咽喉。
他必須親自下場了。
「徐階呢?張溶呢?兵部尚書是誰?現在是誰?」
他厲聲喝問,一時間竟有些記不清這些關鍵職位上的人名。
「回皇爺,徐大人、英公、兵部尚書張大人都在值房候旨,兵部現在......是張經張大人署理,但張大人在此前一戰,如今大病而歸。」
黃錦小心翼翼提醒。
「宣!都宣進來!還有成國公朱希忠、駙馬都尉李和......能打仗的,管事的,都叫來!」
嘉靖坐回御座,胸膛劇烈起伏。
他的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著,恐懼、憤怒、算計交織在一起。
很快,以首輔徐階、英公張溶、駙馬都尉李和、署理兵部尚書張經為首的一群重臣,戰戰兢兢地進入暖閣。
他們大多衣冠不整,臉色灰敗,顯然也是徹夜未眠。
嘉靖沒有廢話,直接將那份通牒抄本擲到他們面前。
「都看看,反賊要朕的皇位,要朕的京城,諸卿,何以教朕?」
暖閣內死一般的寂靜。
徐階低著頭,花白的鬍鬚微微顫抖。
他此刻心亂如麻,他必須表態,但眼前的局勢已是萬丈深淵。
勸降?那是滅族之罪。
主戰?拿什麼戰?
他偷偷瞥了一眼旁邊的英公張溶。
張溶是靖難功臣張玉之後,英公爵位的當代繼承者,名義上掌管著五軍都督府,是勛貴之首。
但他更清楚京營的真實狀況,空額嚴重,軍械朽壞,士兵多是市井之徒充數,軍官只想撈錢。
讓他總督城防?
他心裡直打鼓。
「陛下!」
張溶硬著頭皮出列,聲音乾澀。
「賊勢雖大,但我京師乃天下第一堅城,城高池深,儲糧尚可支撐數月,只要軍民一心,死守待援,各地勤王兵馬必至,屆時內外夾擊,賊寇可破!」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但在場所有人都知道「勤王兵馬」是什麼成色。
山東兵在滄州潰散,河南兵自身難保,九邊精兵要麼被調空,要麼遠水解不了近渴,剩下的多是衛所殘兵。
「勤王?等他們來,朕的首級早已掛在賊旗上了!」
嘉靖冷哼一聲,目光如刀子般掃過眾人。
「朕知道你們怕,朕也怕!」
他這話說得突兀,讓眾人一愣。
「但怕有用嗎?太祖太宗打下的江山,傳到朕手裡,難道就拱手送給陝北流民?」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偏執的悽厲。
「朕絕不妥協!」
「陛下!」
徐階終於開口。
「臣等萬死,必與陛下同心,誓死守衛京師,只是......當務之急,需安定城內民心,激勵士卒士氣啊。」
這句話點醒了嘉靖,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急速思考。
光靠喊口號和恐懼沒用,必須拿出實實在在的東西。
他想起年輕時剛登基處理大禮議的果決,想起用夏言、殺曾銑的權術。
那份深藏在修道外殼下的政治本能,此刻被生死危機徹底啟用。
「擬旨。」
嘉靖的聲音忽然變得平靜,卻更令人心悸。
「第一,朕要下『罪己詔』。」
群臣愕然抬頭。
罪己詔?
這位幾十年都不承認自己有錯的皇帝,竟然要下罪己詔?
嘉靖不看他們,自顧自開口。
「詔書要寫,朕......誠惶誠恐,上干天咎,以致刀兵四起,生民塗炭,朕深居簡出,憂勤弗懈,然輔弼非人,政事多舛......但朕『引咎自責』。」
「朕願減免北直隸被兵州縣賦稅,赦免部分非十惡之罪的囚犯,開倉放糧,安撫流民。」
「告訴京城百姓,朕與他們同在,朝廷還在!」
這一套他年輕時就曾想過,但從未真正實施,此刻為了保命,毫不猶豫地拿了出來。
「第二。」
嘉靖目光灼灼。
「以『衛護宗廟社稷』為名,八百里加急,嚴令山東、河南、宣大、薊遼剩餘能調動的兵馬,火速入京勤王,告訴他們,帶兵來的,朕不吝封侯之賞,貽誤者,立斬不赦!」
「第三。」
他看向張溶和駙馬都尉李和。
「英公張溶,朕命你總督京師內外一切防守事宜,京營、巡捕營、留守衛所,皆歸你節制,駙馬都尉李和,你協理軍務,督率勛貴子弟,上城協守!」
「朕......開啟內帑,撥銀五十萬兩,不,八十萬兩,犒賞守城將士,銀子現在就搬去戶部太倉,當著士兵的面發!」
張溶和李和渾身一顫,既是感受到重任,也隱約看到一絲希望,有錢,或許能多撐幾天?
「第四。」
嘉靖的目光落在黃錦等太監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