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不退

  「黃錦,你提督皇城、宮城防務,騰驤四衛、勇士營、還有宮裡所有能拿得動刀槍的內侍,都組織起來,宮內武庫,全部開啟,朕的性命,紫禁城的安危,就交給你們了!」

  一道道命令,急促而清晰地從嘉靖口中發出。

  這個久已不理具體政務的皇帝,此刻彷佛回到了他剛剛扳倒楊廷和、掌握大權的時代,每一個決策都直指要害,儘管這些要害已是千瘡百孔。

  他沒有問「能不能」,只命令「必須做」。

  這種不容置疑的強勢,反而讓慌亂的重臣們,暫時找到了一個主心骨,哪怕這個主心骨是建立在流沙之上。

  晨光熹微中,整個京師像一頭受傷的巨獸,開始笨拙而痛苦地調動它最後的力量。

  嘉靖的旨意以最快的速度傳達。

  罪己詔被連夜擬好,天不亮就張貼於各城門、衙署前,內容果然如嘉靖所授意,將天災人禍歸咎於「天象示警」和「輔臣蒙蔽」,皇帝則「痛自克責」,宣布了一系列減免、赦免、賑濟措施。

  勉強有識字的百姓圍攏觀看,議論紛紛,有人冷笑,有人麻木,也有人眼中閃過些許微弱的期盼。

  無論如何,這份象徵性的姿態,多少緩解了一點城破在即的絕望情緒,至少,皇帝沒有完全放棄他們,很多人這樣自我安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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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此同時,一箱箱白花花的銀子從皇宮西苑的太液池附近運出,在重兵護衛下,抬往戶部太倉,然後直接分發到各門守軍手中。

  當久未見到足餉的京營士兵,真的摸到沉甸甸的銀錠時,死灰般的臉上終於有了一些活氣,隊伍的騷動和抱怨聲也暫時平息了。

  錢,在最後時刻,依舊發揮著它最直接的作用。

  英公張溶拖著疲憊又惶恐的身軀,開始履行他「總督城防」的職責。

  他召集了還能找到的京營將領、兵部職方司郎中、以及五城兵馬司的人,對著巨大的京師城防圖,分配任務。

  但他很快發現,情況比他想像的更糟。

  「國公爺,德勝門至安定門一段,護城河多處淤塞,土城矮塌不堪,難以據守啊!」

  一個老將領苦著臉道。

  「西直門備用的火藥受潮,箭矢不足三成!」

  「彰義門守軍報告,昨夜又逃了三十多人,多是官吏......」

  「糧草?戶部說倉里是有糧,但多是陳米,有些都霉了,而且只夠全城人一個月......」

  張溶聽得頭暈目眩,但他知道,此刻絕不能露怯。

  他強打精神,根據嘉靖「三道防線」的旨意,結合京師內外城結構,開始部署。

  第一道防線,設在北面德勝門、安定門外的土城一帶,以及東便門、廣渠門外的零星營壘。

  這裡地勢相對開闊,目的是遲滯黑袍軍最初的鋒芒,消耗其銳氣,並給城內布防爭取時間。

  張溶將京營中還算有些戰鬥力的數千人,混合著剛從通州、薊州敗退下來的殘兵,湊了一萬餘人,由幾個急於掙表現的年輕勛貴子弟帶領,倉促進入這些外圍工事。

  他知道這基本是送死,但必須做出姿態。

  第二道防線,是真正的硬骨頭,京師外城九門及相連的城牆。

  這是防守的核心。

  張溶將手中最能指望的力量約三萬人部署於此。

  包括京營三大營,錦衣衛,以及五城兵馬司的巡捕、民壯。

  第三道防線,是內城和皇城。

  這裡由太監黃錦親自負責。騰驤四衛、勇士營等太監親軍約五千人,守衛皇城各門及宮牆。

  宮內所有健壯太監、宮女也被動員起來,分發武器,負責宮內巡邏和次要區域的防禦。

  嘉靖甚至下旨,將武庫中一些珍貴的早期火銃、弗朗機炮也搬了出來,架設在紫禁城四門和三大殿周圍的高處。

  最後,還有約五千人的預備隊,由駙馬都尉李和統領,駐紮在皇城以北的鐘鼓樓附近,隨時準備增援各門或保護皇帝「移駕」。

  總計約五萬餘人,這就是嘉靖和明朝朝廷此刻能拿出來的全部家底。

  紙面數字尚可,但其中充斥老弱、空額、烏合之眾,裝備殘缺,士氣如風中殘燭。

  真正的核心戰力,恐怕不足兩萬。

  下午。

  嘉靖皇帝在黃錦、張溶以及大批錦衣衛和太監的簇擁下,真的登上了正陽門城樓。

  他穿著制甲,扶著女牆,望向南方。

  遠處,黑袍軍大營的旗幟隱約可見,更遠處煙塵微揚,顯然對方正在調動。

  城下的守軍和被迫來助戰的民壯,看到皇帝親臨,爆發出一陣參差不齊、帶著驚疑的「萬歲」聲。

  很多人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看到皇帝,那個傳說中幾十年不上朝的「道君皇帝」。

  嘉靖清了清嗓子。

  「大明的將士們,京師的父老們,朕,在這裡!」

  城上城下一片安靜,只有風聲呼嘯。

  「逆賊閻赴,禍亂天下,今竟敢覬覦神器,兵臨城下!此乃國家奇恥大辱!」

  嘉靖的聲音提高,帶著怒意。

  「朕,承祖宗基業,受天命撫育萬民,豈能屈服於亂臣賊子?京師,乃天下根本,太祖太宗陵寢所在,豈容賊寇踐踏?」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城下那些仰著的、髒污而麻木的臉。

  「朕已下罪己詔,減免賦稅,開倉放糧,與民更始,朕已開啟內帑,厚賞將士,必不使忠勇之輩流血又流淚,朕已嚴令四方勤王大軍,不日即至!」

  「今日,朕登上這正陽門,就是要告訴你們,也告訴城外的逆賊!」

  嘉靖猛地拔出腰間的禮儀劍,指向南方,動作有些僵硬,但在特定光線下頗具象徵性。

  「朕,朱厚熜,大明天子,誓與京師共存亡,與爾等將士、百姓,共存亡!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萬歲!」

  張溶、黃錦等人立刻帶頭高呼,周圍的錦衣衛、太監、部分軍官也跟著喊起來。

  聲浪逐漸蔓延到部分士兵,最後,一些不明所以或被氣氛感染的民壯也跟著叫喊。

  城頭上,「萬歲」之聲一時頗為響亮。

  嘉靖微微喘著氣,看著腳下涌動的、呼喊著的人群。

  他似乎找回了一些掌控局面的感覺。

  這一刻,皇帝的親臨表演,就像投在泥潭裡的一顆石子,激起了些許漣漪。

  嘉靖回到轎中,放下帘子,臉上的激昂瞬間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憊和一種空洞的茫然。

  他做到了一個末世帝王在最後時刻所能做的幾乎所有事情。

  下罪己詔、犒賞軍隊、部署防線、親臨鼓舞。

  他展現出了久違的、近乎偏執的勤政與強硬。

  但這一切,究竟有多大作用?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已無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