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陝北起兵

  次日,一面巨大的木牌被立在了永定門外一箭之地。

  木牌上貼著一張蓋有黑袍軍大印的布告,字型碩大,措辭強硬而不失氣度。

  「告大明皇帝並京畿臣民書:大明享國二百餘載,本應上承天命,下安黎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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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自嘉靖御極,昏聵怠政,寵信奸佞,嚴嵩父子竊權,貪墨橫行。」

  「朝廷黨爭傾軋,邊備廢弛,士紳兼併,民不聊生,以致天災頻仍,人禍迭起,餓殍遍野,赤地千里。」

  「我黑袍義軍,本為求生,順天應人,起自隴畝,伐無道,誅暴政,解民倒懸,今王師已抵京師,弔民伐罪,念及百姓生靈,不忍戰火延及帝都,特此曉諭:限爾朱厚熜,三日之內,開城納降,去帝號,遜位讓賢,可保朱氏宗廟祭祀,皇室性命無憂,亦可全城中百萬生靈,若執迷不悟,負隅頑抗,待城破之日,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布告一出,立刻有守軍士兵冒險用吊籃將其扯上城頭,很快,抄本便以各種渠道,傳遍了京師的大街小巷、深宅大院,甚至透過某些隱秘途徑,直達大內。

  這份最後通牒,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本已沸騰的油鍋,在京師內外引發了前所未有的震盪。

  與此同時,在大興黑袍軍大營,閻赴的轅門頻頻開啟,迎接著一撥又一撥特殊的客人。

  他們不是武將,不是使者,而是北直隸各地計程車紳代表、大商戶、致仕官員,乃至一些仍在任上但品級不高的地方官。

  這些人懷著忐忑、恐懼、好奇、乃至一絲隱秘期待的心情,被「請」或主動來到這座傳說中的「賊營」。

  轅門外臨時搭建的敞篷下,閻赴並未在中軍大帳接見他們,而是選擇在此,更顯隨意。

  他本人不穿甲冑,只著一身樸素的青色布袍,神態平和,與傳聞中青面獠牙的「閻羅王」判若兩人。

  第一批是京師內的糧商、布商、鹽商。

  他們更關心生意能否做,財產是否安全。

  閻赴看著面前忐忑的身影,平靜開口。

  「凡守法經營,不囤積居奇,不勾結官府盤剝百姓者,皆受保護,市肆照常,厘金會有新章,定比前明苛捐雜稅為輕,但若有奸商趁亂抬價,或資助明軍對抗我軍,嚴懲不貸。」

  京師里的綢緞商張明大著膽子問。

  「將軍,若......若京師城破,我等在城中的店鋪宅院......」

  「我軍入城,只懲首惡,不擾良民,百姓私產,一概保護。」

  閻赴的回答清晰有力。

  商人們交換著眼色,心中稍安。

  隨後是一些品級不高的地方官和士紳代表,這些人心情最複雜。

  他們既放不下身段,又恐懼黑袍軍的刀兵,還存著一絲投機心理。

  閻赴對他們的態度,客氣而疏離。

  「諸位皆是地方賢達,熟知民情,前明無道,氣數已盡,我黑袍軍所求,乃是廓清寰宇,再造太平。」

  「凡願棄暗投明,襄助安定地方,恢復民生者,我閻某必以禮相待,量才錄用。」

  「過往種種,只要非大奸大惡,亦可既往不咎,但若陽奉陰違,或暗中與朝廷勾結,則勿謂言之不預。」

  這番話軟中帶硬,既給了台階,也劃出了紅線。

  這些士紳官員,有的唯唯諾諾,有的表態願效犬馬之勞,也有的沉默不語。

  但無論如何,當他們走出轅門,回望那井然有序、士氣高昂的軍營,再對比京師內的惶惶不可終日,心中那杆天平,已悄然傾斜。

  七月初七,傍晚。

  夕陽給巍峨的京城牆鑲上一道血色的金邊,也照亮了大興營前高坡上幾騎身影。

  閻赴在閻地、趙渀、張居正等人陪同下,策馬立於坡頂,遙望北方那座巨大的城池輪廓。

  那裡,代表著舊時代的最後堡壘,依然沉默地矗立著,但城頭旗幟雜亂,炊煙零落,隱隱有喧囂哭喊聲隨風飄來,與腳下這片井然有序、生機勃勃的軍營形成鮮明對比。

  「通牒期限明日就到了,看城裡動靜,朱厚熜和那幫大臣,怕是沒打算投降。」

  閻地傷勢好了大半,臉色在夕陽下泛起紅光,望著京城,眼中閃爍著躍躍欲試的戰意。

  張居正如今也複雜看著眼前之地。

  昔日,他和閻赴同科在此殿試,如今,他們再來,已是打入大明王朝京師!

  「攻城為下,攻心為上,大人這幾日的舉措,安降卒,撫士紳,發通牒,已收奇效,如今京師之內,人心離散,士無戰心,民有怨望,即便強攻,阻力亦大減。」

  閻赴靜靜聽著,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座暮色中愈發顯得沉重而暮氣沉沉的城池。

  良久,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你們看那座城,高嗎?大嗎?堅嗎?」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紛紛點頭。

  京城,天下第一堅城,自然又高又大又堅固。

  閻赴卻搖了搖頭。

  「我看到的,不是城牆之高,池壕之深,我看到的,是裡面散發出的,那股陳腐、窒息、行將就木的朽氣。」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卻蘊含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

  「自永樂皇帝遷都於此,已歷百年,這座城裡,住過勵精圖治的帝王,也住過修仙煉丹的皇帝,出過于謙這樣的忠臣良將,也出過王振、劉瑾、嚴嵩這樣的權閹奸相,有『仁宣之治』的餘暉,更有『庚戌之變』的恥辱,到如今,它已成了一座巨大的牢籠,裡面關著的,是一個不願醒來的皇帝,一群醉生夢死的權貴,和無數喘不過氣的百姓。」

  他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將領和謀士,也看向營中如林的黑旗和忙碌計程車兵,眼神銳利而明亮。

  「所以,不是我們要破此城。是這座城,連同裡面那套爛到根子裡的東西,已經配不上這萬里江山,配不上天下生民!」

  他揚起馬鞭,指向北方,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宣告般的穿透力。

  「我等自陝北起兵,轉戰萬里,帶來的,不僅僅是刀槍劍戟,不僅僅是改朝換代,我們要帶來的,是能讓耕者有其田,織者有其衣,工者得其利,商者暢其流的新法度,是能讓士卒不饑寒,官員不貪墨,朝廷不黨爭的新氣象,是能讓這天下,不再是朱家一姓之私產,而是天下人共有之家園的新天地!」

  閻地、趙渀等人熱血沸騰。

  張居正亦深深一揖,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是激動,是期待,或許,也是一絲對未知的敬畏。

  坡下軍營中,似乎感受到了這股昂揚的意志,響起了陣陣操練的號子聲和整齊的腳步聲,與遠處暮色中死寂的京城,形成了最為鮮明的對比。

  天下有識之士,無論願不願意承認,此刻都已看清,時代的洪流,已然改道。

  氣運,正不可阻擋地從那座暮氣沉沉的城池,流向這片玄旗招展、生機勃勃的軍營。

  北伐之勢,已非任何人力所能逆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