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七,黃昏,殘陽如血,將涿州城頭染上一片不祥的赤紅。
張經督師野戰慘敗、身負重傷、僅率數百親兵逃回保定的訊息,如同凜冬最刺骨的寒風,以驚人的速度刮過明軍涿州主防線。
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從保定大營到涿州城,再到外圍各個殘破的堡寨、車營,每一個聽聞此訊的官兵,臉上都失去了最後一絲血色。
「督師......督師三萬人馬,野戰竟也敗了?還敗得如此之慘?」
「聽說黑袍賊的炮極猛,騎兵還沒衝到跟前,就被打沒了......」
「張督師都敗了,咱們還守個什麼勁?」
「皇陵那邊怎麼樣了?賊兵會不會殺到京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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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吧......再不跑,等黑袍賊合圍,就全完了......」
竊竊私語在營壘的各個角落滋生,軍官的彈壓和呵斥顯得蒼白無力。
前些日子岑大祿將軍在磐石壘血戰得勝帶來的那點微末士氣,在這晴天霹靂般的慘敗訊息前,瞬間冰消瓦解。
更可怕的是,斥候和潰兵帶來的更詳細情報顯示,擊敗張經的黑袍軍閻赴所部精銳騎兵,並未繼續北進,反而在擊潰張經後,迅速南下迴旋,與涿州正面的黑袍軍主力形成了對明軍涿州-保定防線的夾擊之勢!
明軍,被包圍了。
保定督師行轅內,一片死寂。
張經躺在榻上,面色灰敗,左腿裹著厚厚的繃帶,滲出血跡。
軍醫已用盡辦法,但腿骨碎裂,傷勢極重,能撿回一條命已是萬幸,短時間內是別想下地了。
更重的傷在心裡,那場慘敗,不僅葬送了三萬精銳,更葬送了整個戰局的最後希望。
他雙目空洞地望著帳頂,耳邊是幕僚們壓抑的爭論和悲觀的低語,但他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了。
完了,全完了。
他知道,自己的一世英名,連同大明在北直隸最後一道像樣的防線,都將隨著這場潰敗,一起被釘在恥辱柱上。
「督師,督師!」
一名滿身血污的將領闖入,是岑大祿派來的信使,聲音帶著哭腔。
「賊軍騎兵已出現在我軍側後,與正面賊軍遙相呼應,岑將軍請督師速做決斷,是守是退,將士們......軍心已亂啊!」
決斷?
張經嘴角扯出一絲苦澀至極的弧度。
他還能做什麼決斷?
野戰慘敗,精銳盡喪,軍心崩潰,腹背受敵......守?拿什麼守?
退?往哪裡退?
退回保定,也不過是坐困愁城,等待被瓮中捉鱉。
或許,從一開始,分兵北上,就是個錯誤,是那道聖旨,將他,將整個大軍,推向了深淵。
「告訴......岑將軍。」
張經艱難地開口,聲音嘶啞微弱。
「是守是退......讓他......相機決斷,告訴將士們......張某......對不起他們......」
說完,他閉上眼睛,兩行混濁的老淚,從眼角滑落。
六月二十八,卯時初,天色將明未明。
黑袍軍大營,中軍高台。
趙渀一身戎裝,按刀而立,目光掃過前方沉寂中透著絕望的明軍防線,又望向側後方隱約可見的、屬於自己騎兵部隊揚起的淡淡煙塵。
徐大膀、張居正等人立於身後,人人面色肅然,透著大戰前的凝重與期待。
「報!副帥,閻地團長所部騎兵已抵達指定位置,完成對明軍西側退路的封鎖!」
「報!王三狗團長所部已進入攻擊陣地!」
「報!各炮營準備完畢,彈藥充足!」
傳令兵流水般報來。
趙渀微微點頭。
他奉閻赴大人之命統帥中軍,如今大人前日的野戰擊潰張經,明軍最後的機動力量和抵抗意志已被摧毀。
現在是收割的時候了。
他抬起手,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傳令,總攻開始,先以全部火炮,給明軍最後的『送行』,炮火延伸後,左中右三軍,同時出擊,一舉蕩平當面之敵!」
「遵命!」
命令透過旗語、號角、快馬迅速傳遍全軍。
龐大的戰爭機器,開始了最後的、也是最猛烈的運轉。
首先是地動山搖。
黑袍軍陣地上,超過百門各種口徑的火炮,在統一的號令下,同時發出了怒吼。
這不再是之前零敲碎打的壓制,而是真正的、毀滅性的總攻炮火準備。
熾烈的炮口焰連成一片,將黎明前的黑暗徹底撕碎,映紅了半邊天空。
震耳欲聾的巨響連綿不絕,彷佛天穹塌陷,大地崩裂。
炮彈如同狂暴的冰雹,砸向明軍早已殘破不堪的防線。
涿州城牆、外圍的殘堡、車營、壕溝、鹿砦......所有肉眼可見的工事和懷疑有人員聚集的區域,都遭到了無差別的、飽和式的覆蓋轟擊。
實心彈將夯土包磚的城牆砸出一個個巨大的凹坑,磚石亂飛。
開花彈在人群和營帳上空爆炸,彈片和衝擊波肆意收割生命。
集中使用的重型臼炮發射的燃燒彈和爆裂彈,落在哪裡,哪裡就是一片火海和慘嚎。
這前所未有的炮火密度和強度,徹底摧毀了明軍最後一點抵抗意志。
許多士兵在睡夢中就被炸得粉身碎骨,更多的人被嚇得魂飛魄散,丟下武器,像沒頭蒼蠅一樣在營地里亂竄,或者蜷縮在殘垣斷壁下瑟瑟發抖。
軍官的呼喊、督戰隊的刀劍,在這樣毀天滅地的爆炸聲中,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炮擊持續了足足半個時辰。
當炮聲漸漸稀疏、延伸向更縱深的明軍陣地時,整個明軍前沿已是一片火海和廢墟,硝煙瀰漫,屍橫遍野,倖存者目光呆滯,形同木偶。
低沉而富有穿透力的戰鼓聲,在黑袍軍陣中響起。
伴隨著鼓點,無數黑色旗幟獵獵展開。
左側。
一支剽悍的騎兵叢集開始緩緩加速。
為首一將,身形雖略顯消瘦,臉色也有些蒼白,但眼神銳利如鷹,正是傷勢未愈卻執意請戰的閻地。
他左臂還用布帶吊著,但右手中那杆馬槊卻穩如磐石。
他身後,是重新集結的數千鐵騎,馬蹄翻騰,捲起煙塵如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