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沉的號角聲在明軍陣中響起。
兩支各約一千五百人的宣府騎兵,如同兩支離弦之箭,從本陣左右飛出,馬蹄踏地,捲起煙塵。
他們並未直衝黑袍軍主陣,而是劃出兩道弧線,自兩翼逼近,在距離黑袍軍車陣約二百步時,開始張弓搭箭,進行拋射。
箭矢如飛蝗般升起,落向黑袍軍車陣。
然而,黑袍軍的反應冷靜得讓人心寒。
車陣後計程車兵大部分縮在盾後。
箭雨造成的傷亡微乎其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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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當明軍騎兵為取得更好射擊角度或試圖再靠近些時,方陣間隙和後方,那些黑洞洞的炮口噴出了火光和濃煙!
實心彈呼嘯著砸入騎兵佇列,開花彈在半空炸開!
明軍騎兵顯然沒料到對方的火炮射程如此之遠,精度如此之高,頓時人仰馬翻,隊形大亂。
倖存者慌忙撥轉馬頭,向更遠處逃去,徒留一地人馬屍體。
第一次試探,在黑袍軍猛烈而精準的炮火下,草草收場,除了丟下百餘具屍體,幾乎一無所獲。
張經臉色鐵青。
他看出來了,黑袍軍的火炮射程遠超估計,且布置巧妙,形成了交叉火力。
輕騎兵的襲擾,在對方嚴密的火網下,難以奏效。
「第二隊,上,不要直線靠近,靠近了用三眼銃和手銃,沖一陣就撤,拉扯他們!」
張經咬牙下令。
他必須找出破綻。
大同中營的三千騎兵出動,他們接受了教訓,衝鋒路線飄忽,試圖以不規則運動規避炮火。
然而,當他們沖入一百五十步以內,準備施放火器時,黑袍軍車陣後,響起了另一種更密集、更連貫的爆響,那是排槍!
裝備了擊發槍的黑袍軍騎兵進行了齊射。
鉛彈形成的死亡風暴,比弓箭和零星火銃可怕得多。
大同騎兵再次遭受重創,他們在馬上用三眼銃、手銃進行的還擊,零零星星,對躲在車陣後的敵人幾乎構不成威脅。
幾次嘗試性的抵近衝鋒,都在車陣前嚴密的槍炮火力下被粉碎,除了增加傷亡,毫無進展。
時間一點點過去。
明軍騎兵發動了四波攻擊,從兩翼襲擾到正面試探,從游射到抵近衝鋒,戰術用盡,卻始終無法撼動黑袍軍那看似鬆散、實則鐵桶般的「刺蝟陣」。
對方火力之猛、配合之嫻熟、紀律之嚴明,讓所有參與進攻的明軍騎兵感到膽寒。
衝鋒的大明騎兵如同海浪拍擊礁石,每一次都撞得粉身碎骨,而礁石巋然不動。
平原上散布著明軍騎兵和戰馬的屍體,哀嚎聲隨風飄來。
明軍士氣肉眼可見地低落下去。
張經握著馬韁的手,指節捏得發白。
他一生征戰,從東南海寇到北地蒙古,何曾打過如此憋屈的仗?
空有兵力優勢,空有騎兵精銳,卻被對方用火器生生克制,連靠近都難!
閻赴......此獠用兵,迥異於這個時代任何對手。
這不是勇力與戰術的差距,這是......時代的碾壓感。
不能再拖了。
張經看向天空,日頭已近中天。
每拖延一刻,涿州就危險一分,他肩上的壓力就重一分。
而且,騎兵久攻不下,銳氣已失,再拖下去,恐生變故。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變得決絕而悲涼。
也許,這是最後的機會。
「傳令!」
張經的聲音嘶啞而堅定,迴蕩在壓抑的軍陣前。
「集中所有火炮,對準賊軍中軍本陣,給本督轟,神機營,前出列陣,火銃手準備,宣府、大同所有剩餘騎兵,集結於本督麾下,家丁隊,隨我準備!」
「督師不可,賊軍炮火兇猛,中心強攻,恐......」
有將領驚駭勸阻。
「執行軍令!」
張經厲聲打斷,他抽出腰刀,雪亮的刀鋒指向黑袍軍那杆高高飄揚的玄色大旗。
「全軍,準備突擊!」
明軍陣中響起急促的戰鼓和號角。
殘存的、還能作戰的約一萬五千名騎兵開始向中軍靠攏,重新整隊。
神機營的火銃手和弓箭手在前方列出數排。
僅存的三十餘門各式火炮被推向前沿,炮手們緊張地裝填。
這是明軍最後的精華,也是張經畢生軍事經驗的凝結。
明軍的火炮開始轟鳴,炮彈呼嘯著砸向黑袍軍中軍方向,在車陣前後掀起泥土和碎木。
黑袍軍的火炮立刻還擊,雙方進行了短暫而激烈的炮戰。
明軍火炮在數量、射速、精度上均處下風,很快被壓制,但為騎兵的集結爭取了時間。
煙塵瀰漫中,張經一馬當先,立於全軍之前。
他卸去了沉重的甲冑,只著輕便戰袍,手中長刀高舉。
「大明將士,隨我殺賊,報效皇恩,在此一舉,殺!」
最後的怒吼匯聚成狂暴的聲浪,殘存的一萬五千明軍騎兵,在張經親自率領下,如同決堤的洪流,向著黑袍軍發起了決死衝鋒!
馬蹄聲震天動地,煙塵滾滾,刀槍映日,這是冷兵器時代騎兵衝鋒最壯麗,也最悲愴的畫面。
黑袍軍陣後方,閻赴立馬於稍高之處,冷靜地觀察著明軍這排山倒海般的最後一擊。
他看到了張經的將旗,看到了那不計傷亡、一往無前的氣勢。
這是個值得尊敬的對手,可惜,生錯了時代,或者說,他的時代即將落幕。
「炮兵預備隊,目標,敵軍騎兵衝鋒叢集前緣,覆蓋射擊。」
閻赴的聲音平靜無波。
「騎兵兩翼,準備出擊,目標,敵軍衝鋒叢集側後。」
命令迅速傳達。
更加密集猛烈的炮火,從明軍騎兵衝鋒路線的側前方和正面同時爆發。
尤其是側前方的火炮,幾乎是以平射的角度,將霰彈和開花彈潑灑進明軍騎兵佇列的腰肋部位。
剎那間,衝鋒的洪流彷佛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布滿鐵釘的牆壁。
前排騎兵成片倒下,戰馬悲嘶,衝鋒的勢頭為之一滯,佇列陷入巨大的混亂。
就在此時,黑袍軍車陣左右兩翼,轅門洞開,早已蓄勢待發的黑袍軍騎兵,呼嘯著殺出。
他們並不正面衝擊已經混亂的明軍前鋒,而是如同鋒利的剃刀,狠狠切入明軍衝鋒叢集的兩側和後方!
腹背受敵,炮火覆蓋,陣型已亂。
明軍這最後一擊,在黑袍軍精心策劃的預備隊炮兵和側翼騎兵的反擊下,徹底崩潰了。
衝鋒變成了潰退,英勇變成了絕望的奔逃。士兵們丟盔棄甲,只想遠離這片死亡之地。
張經在親兵家丁的拼死護衛下,左衝右突,試圖收攏部隊,但兵敗如山倒,大勢已去。
一枚霰彈在他附近炸開,破片擊中了他的坐騎和左腿。
戰馬哀鳴倒地,張經重重摔下,左腿傳來鑽心劇痛。
「督師!」
親兵們紅了眼,拼死將他搶上另一匹馬。
張經面如金紙,絕望幾乎讓他暈厥。
他最後看了一眼混亂的戰場,看了一眼那面依舊屹立不倒的玄色大旗,眼中是無盡的悲涼與不甘。
他知道,自己輸了,輸得徹徹底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