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兄們!」
閻地的聲音因傷勢而有些沙啞,卻帶著冰冷的殺意。
「報仇的時候到了!隨我掃蕩殘敵,切斷明狗退路,殺!」
騎兵們發出怒吼,跟著他們的團長,如同黑色的旋風,從戰場西側掠出,並不直接衝擊明軍尚有組織的核心陣地,而是沿著崩潰的防線邊緣,如同鐮刀般橫掃那些潰散、混亂的明軍小股部隊和後勤營地。
所過之處,人仰馬翻,抵抗者瞬間被淹沒,投降者被驅趕到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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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任務是擴大混亂,封鎖通道,阻止任何有組織的撤退!
與此同時,右側。
另一支軍容嚴整的步兵方陣,在年輕將領王三狗的率領下,沉默而堅定地向前推進。
王三狗最初在從縣跟著閻赴起兵,之後被提拔起來成為團長,作戰勇猛,學習能力極強。
他麾下多是參軍不久但訓練嚴格的新銳,士氣正旺。
如今他們的目標明確。
岑大祿那支孤懸在外、經過前夜血戰已傷痕累累的「磐石壘」車營。
「虎蹲炮,上前,轟開缺口!」
王三狗冷靜下令。改良的輕型虎蹲炮被推到陣前,對準車營破損處猛烈開火。
步卒們扛著長梯、巨木、柴草,在火槍和弓箭掩護下,開始清理壕溝,焚燒破損的車輛,一步步壓縮車營的空間。
中路。
黑袍軍的主力步兵,排著整齊的線列,踩著鼓點,如同移動的黑色城牆,緩緩壓向明軍防線的核心。
涿州城與幾處尚未完全崩潰的大型營壘。
線列前方,是推著盾車、扛著土袋的工兵和輕步兵,他們負責填平壕溝,清理障礙。
線列之中,火槍手們檢查著槍械。
更後方,火炮隨著步兵的推進,不斷前移陣地,提供持續的火力支援。
整個推進過程穩如泰山,帶著一種無可阻擋的壓迫感。
明軍的防線,在這三路齊攻、尤其是中路主力如山嶽般穩步推進的壓力下,徹底崩潰了。
首先是那些早已被炮火打得支離破碎的外圍據點,守軍要麼在炮擊中死傷殆盡,要麼在黑袍軍步兵靠近時便一鬨而散。
接著,是涿州城外的幾座大營,看到中路軍那嚴整的陣型和黑洞洞的槍口、炮口,僅存的抵抗意志也消散了。
軍官無法約束士兵,督戰隊自己先逃了。
潰兵如同決堤的洪水,丟盔棄甲,哭喊著向後涌去,與從西側被閻地騎兵驅趕而來的潰兵撞在一起,更加混亂不堪。
「頂住,不許退,後退者斬!」
一些尚有血性的校尉把總試圖阻攔,但瞬間就被潰兵的人流衝倒、踩踏。
兵敗如山倒,此刻體現得淋漓盡致。
保定方向,張經重傷無法理事,剩下的文官和勛貴早已亂作一團,有的主張緊閉城門,有的想要收拾細軟逃跑,根本無力組織有效的救援或接應。
唯一還在進行有組織抵抗的,只剩下岑大祿的「磐石壘」車營。
車營內,傷亡已過半,車輛損壞嚴重,火藥箭矢所剩無幾。
士兵們滿臉煙塵血污,眼神中充滿了疲憊和絕望,但握著兵器的手,卻沒有鬆開。
因為他們的主將,岑大祿,依然挺立在殘破的將旗下,鎧甲破損,鬚髮染血,目光卻依舊堅定如鐵。
「將軍,賊軍攻勢猛烈,左營缺口堵不住了!」
「將軍,右側陳千總戰死,弟兄們快撐不住了!」
「將軍,咱們被圍死了!撤吧!」
壞訊息一個接一個傳來。
岑大祿緩緩環視四周。
車營外,是潮水般湧來的黑袍軍,喊殺震天。
車營內,是跟隨他血戰至今的殘兵敗將,每一張臉上都寫著末路。
他知道,大勢已去。
涿州防線已崩,保定方向無援,這座孤營,陷落只是時間問題。
繼續抵抗,除了讓這幾千殘兵白白送死,沒有任何意義。
他深吸一口帶著濃烈硝煙和血腥味的空氣,做出了最後的決定。
「岑大壽!」
他看向自己的弟弟。
「大哥!」
岑大壽渾身是血,提刀上前。
「你,立刻帶領還能走的廣西子弟,以及願意走的弟兄,從東面缺口突圍,那邊賊軍攻勢稍弱,或許有一線生機,去保定,若保定不可守,便向南,回廣西去!」
岑大祿聲音低沉,卻不容置疑。
「大哥!我不走!」
岑大壽虎目含淚。
「糊塗!」
岑大祿厲喝。
「你想讓我岑家絕後嗎?想讓這幾千跟著咱們出生入死的弟兄,都死絕在這裡嗎?走!」
他不再看弟弟,轉向其他將領。
「傳令各部,願意走的,隨我弟突圍,不願走的,留下,隨我岑大祿,為大明盡最後一份忠,為兄弟們斷後!」
「將軍!」
眾將跪倒一片,泣不成聲。
「執行命令!」
岑大祿拔出腰刀,刀鋒上血跡已干,依舊寒光凜冽。
片刻之後,車營東側,一陣喧譁和廝殺聲響起,岑大壽紅著眼睛,帶著約千餘殘兵,拼命殺出重圍,向東南方向遁去。
黑袍軍似乎也未全力阻攔,他們的重點,是這座仍在抵抗的營壘,和營中那杆不倒的將旗。
王三狗察覺了明軍的突圍,但並未分兵窮追,他的任務是攻克這座車營,消滅殘餘抵抗力量。
他指揮部隊,加緊了對車營核心區域的圍攻。
車營內,願意留下的官兵,不足五百,多是岑大祿的親兵家丁和重傷難行計程車卒。
他們默默聚集到主將身邊,用身體組成最後一道防線。
岑大祿扔掉破損的頭盔,散開發髻,手提卷刃的腰刀,站在一輛燃燒的偏廂車上,望著四面八方湧來的黑袍軍士兵,放聲大笑。
「哈哈哈,閻赴逆賊,想要我岑大祿的命,就自己來拿,想讓老子投降?做夢!」
「我岑家世代受國恩,只有斷頭將軍,無有降將軍,兒郎們,隨我殺賊,以報皇恩!」
「殺!」
殘存的明軍爆發出最後的怒吼,跟隨他們的將軍,向著數倍於己的敵人,發起了決死的衝鋒。
戰鬥短暫而慘烈。
這五百殘兵,如同撲火的飛蛾,爆發出驚人的勇氣,但很快就被黑袍軍的人潮吞沒。
岑大祿武藝高強,連殺數人,最終力竭,被數支長槍同時刺中,又被刀斧加身,血染戰袍,兀自怒目圓睜,拄刀而立,不肯倒下。
王三狗在親兵護衛下走近,看著這位哪怕身死依舊屹立不倒的明軍老將,沉默片刻,揮手。
「收斂岑將軍遺體,以禮厚葬,其餘殉國將士,一併掩埋,此乃忠勇之士,不可輕辱。」
夕陽西下,殘陽如血,映照著「磐石壘」殘破的營旗緩緩飄落,也映照著涿州大地之上,明軍最後的、有組織的抵抗,隨著岑大祿的殉國,徹底煙消雲散。
黑袍軍的玄色旗幟,開始在涿州城頭、在廣袤的華北平原上,越來越多地升起。
保定之戰,以明軍主力的崩潰和名將的隕落,落下了帷幕。
通往大明王朝心臟的最後一道門戶,已然洞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