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皇城邊的大戰

  深夜,保定明軍大營,督師行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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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燭火在張經手中明黃緞面的聖旨上跳躍,映得他指節發白,臉龐一半在光中,一半隱在暗影里,彷佛一尊正在龜裂的泥塑。

  「督師......」

  岑大祿聲音乾澀,這位廣西狼兵統帥,經前夜血戰,眉宇間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如刀。

  「此乃閻赴奸計,調虎離山,我軍倚仗城池、車營、深溝高壘,尚可與其周旋,一旦分兵離營,於野地浪戰,正墮其彀中,其火器之利,騎兵之迅,野戰幾無抗手啊!」

  岑大壽亦抱拳,語氣急切。

  「督師明鑑,末將與兄長前夜血戰,賊軍攻堅之力,悍勇之甚,已然見識,彼之所以頓兵涿州,正因我軍防線尚固,若分兵北上,涿州空虛,黑袍餘部必趁虛而入,屆時,涿州不保,保定震動,縱使皇陵無恙,大局崩壞矣!」

  「本督豈不知?」

  張經胸口起伏,眼中布滿了血絲,那是多日不眠的疲憊,更是壓抑到極致的憤懣與無奈。

  「可你們告訴本督,抗旨不遵,是什麼下場?」

  他聲音嘶啞,帶著深深的無力感。

  為將者,最痛苦莫過於明知不可為而不得不為。

  他一生戎馬,從東南抗海寇到總督北疆,自問通曉兵法,深知利害。

  固守,是眼下唯一穩妥甚至可能反敗為勝的策略。

  分兵,尤其是分兵三萬,幾乎等於自毀長城,將好不容易穩住的戰線主動撕開一道致命缺口。

  可是,皇陵,這兩個字重於泰山。

  聖旨背後,是帝王不可動搖的意志,是文官的政治壓力,是整個帝國那套執行了百餘年的、將「忠孝」置於軍事理性之上的遊戲規則。

  岑大祿、岑大壽兄弟默然。

  他們都是久經戰陣、看透世情之人,豈能不明白這其中的關竅。

  君命難違,尤其是這種涉及皇室尊嚴、祖宗根本的君命。

  張經沒有選擇,他們也沒有。

  帳中死一般寂靜,只有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良久,張經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彷佛要將胸中所有的鬱結和無奈都吐出。

  他緩緩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顫抖著,最終落在涿州與保定之間的空白地帶,那裡有一片相對開闊的平野。

  「聖命不可違,陵寢不可驚。」

  張經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近乎悲涼的決絕。

  「大祿,你與周總兵,率剩餘兵馬,堅守涿州、保定防線,哪怕只剩一兵一卒,也要給我釘死在這裡,黑袍軍主力若攻,你只管守,能守多久是多久。」

  他頓了頓,手指移到那片平野。

  「本督......親率宣府、大同騎兵主力,及你部、神機營抽調之精兵,湊足三萬,北上『截擊』。」

  「閻赴狡詐,其騎軍機動迅捷,意圖飄忽,我未必能追上他,也未必能攔住他,但皇命在身,不得不行,或許......或許能在野地尋得一線戰機,若能重創甚至殲滅其偏師,亦可扭轉局勢。」

  他知道這希望渺茫。

  黑袍軍騎兵來去如風,又有輕便火炮,在平原上占盡優勢。

  而他麾下騎兵,新敗於閻地,士氣未復,宣大邊騎雖勇,但戰術戰法,在黑袍軍那詭異的火器陣面前,似乎已顯陳舊。

  可他別無選擇,這是聖旨,也是他作為統帥,在絕境中試圖抓住的、唯一可能的勝機,在野戰中,憑藉兵力優勢和畢生所學,與閻赴做一場豪賭。

  岑大祿看著張經瞬間彷佛蒼老了十歲的背影,喉頭滾動,最終只是深深一揖。

  「督師......保重。涿州,只要末將一息尚存,賊軍休想越雷池一步。」

  岑大壽亦紅著眼眶抱拳。

  張經沒有回頭,只是疲憊地揮了揮手。

  「去準備吧,連夜拔營,明日拂曉,我即率軍出發,此去......生死有命。」

  六月二十五,晨,涿州以北八十里,拒馬河支流畔的平原地帶。

  天剛蒙蒙亮,薄霧瀰漫在枯黃的草甸上。


  斥候的回報讓張經心中稍定,閻赴似乎並未全力向皇陵穿插,反而在渡過拒馬河後,在這片利於騎兵馳騁的平原放緩了速度,甚至隱約有等待之意。

  這不合常理,但張經來不及細想,也無需細想。

  既然遭遇,那便戰!

  野戰,或許是他唯一的機會。

  他立馬於一處稍高的土坡上,眺望遠方。

  黑袍軍的軍陣已然列好,就在數里之外。

  陣型......很奇怪。

  並非傳統的騎兵衝鋒陣列,也非步兵方陣。

  而是一個個大小不一的方陣,錯落分布,彼此間隔一定距離,又能相互掩護。

  方陣四周,似乎有拒馬和淺壕。

  更讓張經眼皮直跳的是,那些方陣之間以及後方,隱約可以看到一門門黑洞洞的炮口。

  騎兵則大部分下馬,隱藏在方陣之後或側翼。

  「刺蝟......」

  張經喃喃道。

  對方擺明了不想主動衝鋒,而是要憑藉火器和車陣,固守待機,消耗他的進攻力量。

  「督師,賊軍陣型古怪,但其核心不過是依仗火器犀利,我軍兵力占優,騎兵精銳,可分兵多路,輪番襲擾,尋找其薄弱之處,再以雷霆之勢,中心突破!」

  身旁的宣府副總兵,也是現存騎兵經驗最豐富的將領建議道。

  張經沉吟。

  他是宿將,自然看出閻赴這「刺蝟陣」的難纏。

  強攻必然損失慘重。

  但分兵襲擾,試探弱點,確是正道。

  只是......時間不在他這邊。

  每拖延一刻,涿州方向就多一分危險。

  「傳令!」

  張經終於下定決心,聲音冷硬如鐵。

  「以宣府左、右兩營騎兵為第一波,各率一千五百騎,自賊軍左、右兩翼進行試探性攻擊,以弓箭襲擾為主,探查其火力配置與陣型銜接。」

  「大同中營騎兵為第二波,尋其薄弱處,做鑿穿嘗試。」

  「本督親率宣府主力及神機營火炮、精銳家丁,伺機而動,記住,保持距離,避其炮火鋒芒,以游射擾敵,消耗其彈藥士氣!」

  「得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