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裂痕

  這一刻,閻赴也深吸一口氣。

  「我軍騎兵精銳,一人雙馬,機動力遠超明軍步兵,所攜輕便火炮,足以應對小股敵軍或襲擾城寨,此行關鍵在於快、在於飄忽不定,讓明軍摸不清我之真實意圖和主力所在,疲於奔命,傳令下去,即刻準備,子時出發,對外只稱加強側翼巡哨,趙渀,正面就交給你了,務必給我演得像!」

  「末將領命!定不負大人所託!」

  趙渀肅然抱拳。

  子時,黑袍軍大營西側,數支隊伍悄無聲息地匯合。

  一萬兩千精銳騎兵,一人雙馬,馬銜枚,人噤聲,只有輕微的鞍轡摩擦和馬蹄踏過草地的沙沙聲。

  隊伍中還跟著兩百餘匹騾馬,馱載著拆卸的輕型火炮部件和彈藥。

  火把全部熄滅,只有微弱的星光照路。

  這次閻赴打算親自領兵,一身輕便皮甲,外罩玄色斗篷,立馬於隊前。

  他最後看了一眼涿州方向隱約的燈火,又望了望東北方漆黑的夜空,那裡是京師,是皇陵,是這場豪賭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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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發。」

  低沉的口令傳出。

  黑色的鐵流開始涌動,向著西南方向,背離明軍主陣地的方向而去。

  他們先向西疾馳約三十里,避開明軍可能監視的視野,然後在一處早有探馬勘定的拒馬河淺灘,迅速涉水北渡。

  初夏河水不深,但湍急冰冷,人馬沉默而有序地渡河,只有嘩嘩的水聲。

  登上北岸,略作整頓,清點人馬裝備無失。

  閻赴勒馬回顧南岸,那裡是廝殺了多日的戰場。

  他不再猶豫,馬鞭一指。

  「全軍聽令,轉向東,目標,大房山!急行軍!」

  命令下達,萬騎奔騰。

  一人雙馬的優勢此刻盡顯,輪換乘騎,馬歇人不歇,沿著北岸相對平坦的地帶,向著東方,向著大明王朝的心臟側翼,狂飆猛進!

  隊伍如同暗夜中刮過的黑色旋風,捲起漫天塵土。

  六月二十,午後,紫禁城,西苑。

  精舍內再無往日的檀香與青煙,只有一種近乎凝滯的恐慌。

  嘉靖皇帝朱厚熜癱坐在蒲團上,道袍皺巴巴,香葉冠扔在一邊,頭髮散亂,眼窩深陷,布滿血絲,死死盯著地上攤開的一份加急軍報,臉色青白交錯,胸膛劇烈起伏。

  嚴嵩、徐階、高拱、李春芳,以及被從前線大營緊急召來的兵部尚書張經、錦衣衛都督陸炳,皆跪伏在地,汗透重衣,大氣不敢出。

  「廢物,飯桶,張經,你是幹什麼吃的!」

  「幾萬大軍,連個涿州都守不住?竟然讓閻赴逆賊的大股騎兵,跑到朕的皇陵邊上去了!啊?你們看看,看看!」

  嘉靖抓起軍報,劈頭蓋臉砸向跪在最前面的張經。

  軍報是昌平守備和錦衣衛密探幾乎同時發來的,內容觸目驚心。

  約萬餘名黑袍軍精銳騎兵,已於昨日出現在大房山西麓,游騎曾逼近皇陵外圍警戒區域,雖未攻擊,但窺探意圖明顯。

  其軍容嚴整,一人雙馬,攜帶輕型火炮,行動迅捷,去向不明,極有可能意圖襲擊皇陵或自西山直撲京師德勝、西直諸門。

  張經額頭冷汗涔涔,以頭搶地。

  「陛下息怒,臣有罪!然賊軍此舉,實乃調虎離山,聲東擊西之詭計。」

  「其主力仍在涿州與臣對峙,此股騎兵孤軍深入,必是疑兵,意在迫使臣分兵,以解涿州之圍,陛下明鑑,萬萬不可中賊奸計啊!」

  「放屁!」

  嘉靖猛地站起,因為虛弱和暴怒,身體搖晃了一下,被旁邊小太監扶住,他一把推開,指著張經的鼻子,聲音尖利得變調。

  「皇陵,那是太祖、成祖、列祖列宗安寢之地,是朕朱家的龍脈所在,萬一有絲毫閃失,朕有何面目見祖宗於地下?有何面目君臨天下?你張經擔待得起嗎?你一百個張經的腦袋,抵得上皇陵一塊磚嗎?」

  他喘著粗氣,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恐懼和瘋狂。

  「閻赴逆賊,喪心病狂,他這是要掘我大明的根,斷我朱家的脈,此賊不除,朕寢食難安,傳旨,立刻傳旨!」

  他看向嚴嵩和司禮監太監。

  「擬旨,著督師張經,即刻抽調宣府、大同精騎,不,從保定大營,給朕抽調兩萬,不,三萬精兵,給朕立刻、馬上北上,截擊閻赴逆賊,保衛皇陵,若有延誤,致使皇陵有失,張經、岑大祿,俱誅九族!」

  「陛下三思啊!」

  徐階忍不住叩首。

  「涿州防線抽調三萬精兵,必然空虛,若黑袍軍主力趁機猛攻......」

  「顧不了那麼多了。」

  嘉靖此刻眼眸猩紅。

  「皇陵要緊,京師要緊,涿州丟了,還能再奪回來,皇陵和京師沒了,大明就亡了!」

  「朕意已決,休得多言,立刻擬旨,八百里加急發往保定,讓大軍給朕動起來,再令昌平、居庸關、薊鎮各軍,蓄勢備戰,務必不能讓逆賊一兵一卒,靠近皇陵和京師!」

  「臣......遵旨。」

  此次就連嚴嵩都聲音發顫,知道此刻任何勸諫都是徒勞。

  皇帝已經因為皇陵可能受到的威脅而徹底失去了理智,陷入了巨大的恐懼之中。

  張經跪在地上,心如死灰。

  抽調三萬精兵,讓剛剛經歷血戰、表現最堅韌的岑大祿部單獨抵禦,涿州防線還能剩下什麼?

  一堆被炮火轟得殘破的工事,和一群驚魂未定、兵力空虛的營頭。

  黑袍軍主力一旦壓上......後果不堪設想。

  可是,皇命如山,更何況是涉及皇陵安危的嚴旨。

  他敢不從嗎?

  這一刻,張經似乎已經看到,自己苦心經營的防線,因為這道聖旨,開始寸寸崩裂。

  而那個叫閻赴的對手,此刻或許正站在大房山上,冷冷地俯瞰著京師的混亂,俯瞰著他張經的困境。

  聖旨以最快的速度送出紫禁城,奔向保定。

  京師的九門開始戒嚴,街面一片蕭條恐慌,流言四起。

  昌平皇陵守軍如臨大敵,連夜加固工事。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支黑色的騎兵,卻在展示了一下存在感後,如同幽靈般,再次消失在山巒與原野之間,只留下無盡的猜疑和恐懼,在大明王朝的心臟地帶,瘋狂蔓延。

  固若金湯的靜態防線,從這一刻起,出現了第一道致命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