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北伐

  豪族車馬離開金陵不過兩個時辰,原魏國公府議事堂的銅門便沉重閉合。

  堂內燈火通明,炭火燒得正旺,卻驅不散那股無形的凝重。

  長條楠木桌兩側坐滿了人,左列趙渀、閻狼、趙將、閻天,徐大膀、陳石頭等將領,右列張居正、張煉及十餘名新近提拔的政務堂主事、監察院御史皆在。

  此外,還有數名並未參加夜宴、但身份特殊的核心成員,如負責北方情報與聯絡,以及掌管軍需後勤、與各方商人打交道最多的閻玄。

  閻赴坐於主位,面前攤著那三份泥金拜帖的抄本,以及張居正連夜整理的宴談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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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面色平靜,但手指在「保全族產、私兵、超然地位」那幾行字上輕輕敲擊的節奏,透露出內心的不平靜。

  「都說說吧。」

  閻赴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脊背一直。

  「顧憲成、陸炳、汪道昆的話,諸位都知道了,他們開出的價碼,咱們接,還是不接?」

  沉默片刻,張煉率先起身。

  他如今愈發沉穩,面容精幹,因常年與錢糧商賈打交道,氣質更近商人而非將領。

  他先對閻赴拱手,然後環視眾人,語氣沉穩務實。

  「大人,諸位,方才白龜先生已述宴上詳情,以我之見,顧、陸、汪三家所求,雖顯貪鄙,但並非不可商榷,至少......可暫緩圖之。」

  他走到一側懸掛的南直隸詳圖前,手指點劃。

  「我軍目下形勢,西有安慶胡宗憲殘部未滅,東有蘇松豪紳盤根錯節,中有新附州縣人心未固。」

  「北伐在即,糧餉、軍械、民夫,在在需錢,處處要糧。」

  「而這三家。」

  他回身,伸出三根手指。

  「顧家,名望可壓蘇松,陸家,海貿可通外援,私兵水手稍加整訓便是現成水師,汪家,商路四通八達,錢糧調動、情報傳遞,無人能及,若得其全力助我,至少有三利。」

  他條分縷析。

  「一利後勤,北伐大軍,人吃馬嚼,每日所費巨萬,汪家掌控鹽茶典當,資金流動極快,可助我速籌軍資,陸家海船,可自海外購糧、購火藥原料硫磺,不受朝廷封鎖。」

  「二利地方,顧家族人門生遍布江南州縣,若其真心配合,新政推行阻力大減,可速安後方。」

  「三利人心,此三家乃江南士紳標杆,彼等歸附,可吸引大批觀望士紳來投,減少我軍統治成本。」

  他頓了頓,看向幾位將領。

  「且我軍連番大戰,將士疲憊,軍械損耗亦需補充,若此時與這些地頭蛇徹底撕破臉,南直隸處處起火,恐難以全力北上,卑職以為,不妨暫作權宜,許其部分所求,如田畝清丈可稍緩,稅率可略作區別,鄉治亦可允其保有部分影響力,待北伐成功,天下大定,再徐徐圖之,未為晚也。」

  張煉說完,堂中有幾人微微頷首。

  他所說確是實情,戰爭打的是錢糧,是後勤,是人心。

  與這些豪強硬碰,代價太大。

  新任的常州府政務主事也起身附和,他是個老成官吏,語氣謹慎。

  「張大人所言,老成謀國,治大國如烹小鮮,急則易焦。」

  「這些豪族樹大根深,現在立刻強行剷除,恐傷及國本,不若先穩其心,用其力,待我根基深厚,再行改制,方為萬全。」

  又有兩名負責蘇松地區新政的官吏低聲交流幾句,其中一人開口。

  「確是如此,清丈田畝,在蘇州已遇不小阻力,豪強隱匿、佃戶畏懼,進展緩慢,若得顧家這等地頭蛇配合,事半功倍。」

  主張妥協或暫緩的聲音,雖不激烈,但理由實際,切中當前困境。

  連趙將也微微皺眉,東線直面這些豪強,他深知其中牽扯之深、之廣。

  「不對!」

  一聲低喝,並非來自閻赴,而是來自左列末位一個年輕將領,陳石頭。

  他性子最直,霍然站起,臉膛因激動而發紅。

  「張大人,你這話,俺聽著憋屈,啥叫權宜?啥叫暫緩?大人起兵時咋說的?為的是天下百姓有田種,有飯吃,不是為跟這些吃人肉喝人血的老爺們坐地分贓!」

  他指著地圖,手指發顫。

  「你們去鄉下看看,看看那些佃戶過的啥日子,看看顧家莊子裡的百姓,見了顧家人跟老鼠見了貓似的!」

  「你當他們憑什麼名壓松江,憑什麼資金不斷?」

  「他們祠堂里擺著家法,水牢里關著『不服管束』的農戶,陸家的船工,病死累死就往海里一扔,汪家印子錢,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這些,都能『暫緩』?都能『權宜』?」

  他越說越激動,轉向閻赴。

  「大人,咱們兄弟提著腦袋打仗,不是為打下一個新朝廷,讓這些老爺們換個地方繼續享福,要是那樣,咱們跟朱明朝廷,有啥區別?咱黑袍軍的旗,還有啥臉面打下去!」

  徐大膀也是鹽丁出身,聞言低著腦袋,悶聲開口。

  「石頭話糙理不糙,咱們鹽丁當年為啥造反?就是被鹽商、官府逼得活不下去,現在咱們坐了江山,倒要跟鹽商陸家之流握手言和?那死在鹽場裡的老兄弟,能閉眼嗎?」

  李如松面色複雜,他出身衛所,與這些豪紳打交道最多,深知其手段。

  「陳營長、徐營長所言,是正道,然張大人所慮,亦是現實,此等豪強,關係網密布,牽一髮而動全身,若斷然拒絕,其必暗中掣肘,甚至勾結殘明、海寇,屆時內憂外患......」

  「那就打!」

  閻狼冷聲介面,他神情愈發酷似閻赴,但線條更硬,殺氣更濃。

  「內憂外患?一路打過來,咱們怕過什麼?胡宗憲的四萬大軍咱們半天擊潰,還怕幾個藏在莊子裡的蠹蟲?他們敢勾結海寇,我就敢發兵,將其連根拔起,田產分與百姓,看是跟著他們造反的人多,還是跟著咱們分田的人多!」

  文官中,一位年輕文官激動站起。

  「閻團長所言極是,我黑袍軍起兵,仗的是民心,是新政,若對豪強妥協,新政必成一紙空文,今日妥協一分,明日他們便要十分,屆時所謂『鄉民自治』,必成豪紳自治,『一體納糧』,必成百姓納糧。」

  「大人,諸公,檄文墨跡未乾啊,『帝以一人之心,奪萬民之命』,若我等奪了權,卻仍容豪強奪民之利,與嘉靖何異?這檄文,豈不成了天大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