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居正捻須沉吟。
「青山嶺......此地山道崎嶇,兩側高聳,確是設伏佳地,若我軍不知情貿然進入,確會遭重創。」
閻赴走到沙盤前,那是隨軍匠人按輿圖和哨探回報製作的太平地形沙盤,他手指點在青山嶺谷道,又緩緩移向周邊。
「看來胡宗憲,是撐不住了。」
「胡宗憲用兵老道,既選此地,必有後手,他剩餘兵力不過六七萬,此次出動近半......是孤注一擲了。」
「大人,是否繞行?」
「不。」
閻赴搖頭,眼中精光閃爍。
「他既設宴,我豈能辜負?將計就計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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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指在沙盤上青山嶺外圍劃了一個圈。
「他欲伏我,我便反伏之,趙渀!」
「末將在!」
「你率兩萬精兵,今夜秘密出發,繞道青龍背,迂迴至青山嶺以南二十里處潛伏,多帶火器,特別是大型炸藥包和火箭車。」
「得令!」
「閻地!」
「末將在!」
「你率一萬五千人,明日辰時,大張旗鼓,沿官道向青山嶺進軍,入谷後,遇伏即佯敗後撤,將明軍誘出谷口,至黑松林一帶,切記,敗要敗得像,撤要撤得亂,但核心隊伍不能散!」
「末將明白!」
閻赴目光掃過眾將。
「其餘各部,隨我隱於黑松林兩側丘陵,待明軍追出,趙渀部截其退路,我率軍正面擊之,張將軍返身殺回,三面合圍,聚殲於此!」
眾將轟然應諾,士氣如虹。
十月初九,晨,微雨。
青山嶺官道濕滑,霧氣氤氳。
閻地率領的一萬五千黑袍軍,旌旗招展,鼓譟而進,毫無戒備地踏入山谷。
山谷兩側,密林中。
俞大猷趴在一塊巨石後,渾身已被晨露打濕,眼睛死死盯著下方蜿蜒行軍的黑袍軍佇列。
他心跳如鼓,胡督憲判斷對了,黑袍軍果然驕兵冒進!
只要其前軍完全入谷......「發訊號!」
他低吼。
三支響箭尖嘯著射向天空!
「殺!」
震天喊殺聲從兩側山嶺爆發,滾木礌石轟然砸落,箭矢如蝗,明軍伏兵盡出,如潮水般從山林中湧出,撲向谷中黑袍軍!
「中伏了,撤退,快撤!」
閻地「驚慌」大吼,黑袍軍前軍瞬間大亂,丟盔棄甲,向後潰逃。
「追,莫放走一個!」
俞大猷狂喜,揮刀躍出。
鄧子龍也率部從另一側殺出,四萬明軍傾巢而出,銜尾追殺。
黑袍軍「潰兵」倉皇逃出山谷,逃向十里外的黑松林。
明軍追得興起,隊形漸散。
黑松林,實為一片丘陵環繞的緩坡盆地,林木稀疏。
當明軍前鋒追入盆地,後軍尚在谷口時。
沉悶的戰鼓聲從丘陵後響起!
兩側丘陵後,黑袍軍隱蔽已久的火炮齊鳴,實心彈、開花彈如雨點般砸入明軍佇列。
「有埋伏!」
俞大猷臉色劇變。
但已遲了。
丘陵後,閻赴親率主力殺出。
線列整齊,火槍如林,更可怕的是,許多黑袍軍士兵手中火槍,竟在細雨中依舊擊發,那是擊發槍!
而明軍許多火繩槍因藥池潮濕,難以點燃!
「放!」
排槍齊射,白煙瀰漫!明軍成片倒下。
「後軍,轉向後軍!」
鄧子龍嘶吼。
然而後方谷口方向,也傳來震天喊殺,趙渀部準時出現,堵死了退路。
「轟天雷!放!」
黑袍軍工兵將點燃的大型炸藥包拋入明軍密集處。
「一窩蜂!放!」
火箭車齊射,拖著尾焰的火箭覆蓋明軍後陣。
明軍徹底亂了。
前有堵截,後有追兵,兩側受擊。
火器又大多失靈,弓箭在雨中威力大減。
黑袍軍燧發槍的射擊卻未受太大影響,持續而致命。
俞大猷眼睛紅了,率親兵拼死衝殺。
鄧子龍也知大勢已去,護著中軍帥旗,拼命向東南方向殺去。
戰至午時,雨漸大。
明軍徹底崩潰。
山谷、盆地,屍橫遍野,旌旗倒伏,兵器丟棄滿地。
雨水混合血水,匯成涓涓紅溪。
馮保在亂軍中,早就丟了監軍儀仗,蟒袍污穢,被幾個小太監架著,在親兵護衛下亡命奔逃。
一支流矢射中他轎子,他嚇得魂飛魄散,滾落在地,連滾帶爬躲入一處灌木叢。
聽著外面震天的喊殺聲和瀕死的哀嚎,這位昔日耀武揚威的監軍太監,褲襠濕熱一片,竟是失禁了。
「公......公公,快走!」
小太監哭喊著拖他。
馮保哆嗦著,被架上一匹無主戰馬,在數十親兵拼死護衛下,向著戰場外圍方向狂奔。
他甚至不敢回頭看一眼那片屠殺場。
平日裡讓他在軍中耀武揚威可以,但真到了戰場上,他才知道,黑袍軍自起事來戰無不勝,並非只是因為善待那些泥腿子!
中軍處,胡宗憲在親兵拼死護衛下,殺出一條血路。
他回頭望去,只見「俞」、「鄧」將旗已倒,數萬大軍土崩瓦解。
雨水打在他臉上,冰涼,卻不及心中萬一。
「督憲,快走!」
親兵隊長渾身是血,嘶聲喊道。
胡宗憲木然轉頭,看向南京方向。
完了,全完了。
最後一點能戰之兵,葬送於此。
這半壁江山......還能守多久?
他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噴出,昏死過去。
親兵們慌忙架著他,沒入雨幕。
雨停了。
黑松林盆地,硝煙未散。
黑袍軍士兵正在打掃戰場,收容俘虜,救治己方傷員。
此戰,全殲明軍兩萬餘人,俘獲近萬,俞大猷、鄧子龍僅率數千殘部逃竄。
繳獲軍械糧草無算。
閻赴站在一處高坡上,看著滿地狼藉。
趙渀、張將軍等將領簇擁身旁。
「大人,是否追擊?」
趙渀問。
閻赴搖頭。
「窮寇莫追,胡宗憲經此一敗,已無力再戰,當務之急,是消化戰果,穩固已占州縣。」
他頓了頓。
「馮保那閹人,逃了?」
「探馬來報,往外圍方向去了,身邊不足百騎。」
「讓他去。」
閻赴淡淡道。
「他回去,比死在這裡有用,正好,讓那些人知道,他們最後的指望,已經沒了。」
張居正匆匆走來,遞上一份文書。
「大人,西線門戶,已徹底洞開。」
眾將振奮。
閻赴接過捷報,看了片刻,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傳令三軍,休整三日,然後。」
「準備安定百姓,在這片區域正式推進屬於黑袍軍的章程。」
夕陽西下,餘暉如血,照亮了這片剛剛經歷廝殺的戰場,也照亮了南方那座巍峨古都周邊的大片區域,大明王朝的半壁江山,這一刻,門戶大開,搖搖欲墜。
南直隸的天,真的要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