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慶府,臨時中軍行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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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事廳內空氣凝滯如鐵。
胡宗憲坐在主位,短短數月,這位曾經意氣風發的東南督師,兩鬢已全白,眼窩深陷,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顫抖。
下首,七八位總兵、參將垂首肅立,無人敢直視他的眼睛。
牆上懸掛的巨幅南直隸輿圖,此刻看去令人窒息,原本代表明軍控制的區域,已被黑色的墨跡蠶食大半。
東部,鎮江、常州一線插滿黑旗,西部,蕪湖已陷,安慶岌岌可危,中部更可怕,寧國、廣德、旌德......大片疆土插上黑旗,那些黑旗如同毒蛇,從三個方向朝著南京,輿圖中心那一點可憐的留白蜿蜒逼近。
「報。」
親兵踉蹌沖入,聲音發顫。
「太平府八百里加急!黑袍賊中路軍前鋒已過青陽,距太平不足百里!守將......守將請援!」
廳內死寂。
有人倒抽冷氣。
浙總兵俞大猷猛地抬頭,鬍鬚顫動。
「督憲,不能再退了,太平若失,南京西面最後屏障盡喪,賊軍便可直逼水路要衝,威脅京師門戶!」
他剛剛從蕪湖戰場返回,如今聽聞形式,面色愈發難看。
「援?拿什麼援?」
江西總兵鄧子龍慘笑,手指哆嗦著點向輿圖。
「俞總兵你看清楚,東線,趙將賊部已控漕運,常州、鎮江成孤島,蘇松錢糧斷絕,西線,閻狼奪蕪湖,困安慶,我水師不敢出江,中線更甚,寧國、廣德、旌德,旬日之間,傳檄而定,各地衛所望風而降,為何?因黑袍軍所過之處,開倉放糧,清算豪強,那些泥腿子......那些泥腿子簞食壺漿啊!」
他越說越激動,一拳砸在案上。
「咱們現在是什麼?是困獸!南京周邊,尚有兵馬六七萬,可糧餉從何來?蘇松漕運已斷!」
「兵員從何補?皖南州縣已降!軍心士氣......呵呵,諸位自己營中問問,還有幾人願戰?」
這話太直,太痛。
諸將皆默然。
胡宗憲緩緩睜眼,聲音沙啞如破鑼。
「鄧總兵所言......雖刺耳,卻是實情。」
他站起身,踉蹌走到輿圖前,枯瘦的手指划過那些黑旗。
「黑袍軍......三路並進,東西切割,中路直插......好手段,好謀劃,我軍如今,東西不能相顧,南北被攔腰斬斷,如今,已成孤島。」
他轉過身,眼中血絲密布。
「為今之計,只有一策,放棄安慶,收縮全部兵力後撤,擴大固守區域,以長江為壑,以堅城為盾,拖,拖到朝廷調集北方勤王之師,拖到黑袍軍糧盡,拖到其內部消耗支援不住!」
「不可!」
門口傳來尖利怒喝。
監軍太監馮保,著一身簇新蟒袍,在一眾小太監簇擁下,陰沉著臉踏入廳中。
他掃視眾將,最後目光釘在胡宗憲臉上。
「胡督憲,你還要退?還要守?蕪湖丟了,寧國丟了,廣德丟了,如今賊寇已到太平,再退,是不是要退到京師,等著黑袍賊兵臨城下?」
胡宗憲躬身。
「馮公公,非是我等怯戰,實是......」
「實是什麼?」
馮保打斷,聲音拔高。
「實是爾等畏敵如虎,坐視賊勢坐大,京師連發十四道文書,嚴令進剿,京師諸位閣老、尚書,一日三問,南京城裡,多少勛貴、多少大臣的家眷惶惶不可終日,胡宗憲!」
他直呼其名,手指幾乎戳到胡宗憲鼻尖。
「你若再逡巡不進,貽誤軍機,莫說你這頂烏紗,便是項上人頭,也保不住!」
這話已是誅心。
諸將皆變色。
馮保喘了口氣,語氣稍緩,卻更冷。
「咱家知道,你們覺得黑袍賊勢大,可正因如此,才要打,要勝,哪怕是小勝,否則,朝廷怪罪下來,在座諸位,有一個算一個,誰也逃不過『縱寇養奸、喪師失地』的罪名,到時候,抄家滅族都是輕的!」
他環視眾將,一字一頓。
「集結最後能戰之兵,主動出擊,尋黑袍賊一路,痛擊之,不求全殲,但求一勝,有了勝仗,咱家才好向皇上、向朝廷交代,諸位的身家性命,也才保得住!」
廳內落針可聞。
只有粗重的呼吸聲。
胡宗憲閉上眼,喉結滾動。
他何嘗不知馮保所言是飲鴆止渴?
可......朝廷的壓力,勛貴的恐慌,皇帝的疑心......這些,都比戰場上的明槍暗箭更致命。
他彷佛又看到嚴嵩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聽到嘉靖皇帝在丹房裡冷漠的質問......良久,他睜開眼,眼中最後一絲光彩也黯淡了。
「馮公公......欲擊何處?」
他問,聲音乾澀。
馮保走到輿圖前,手指重重一點太平府。
「就這裡,閻赴親率的中路軍,他連戰連捷,必生驕心。」
「我軍以逸待勞,在太平境內設伏,攻其不備,若成,則可斬賊首腦,扭轉戰局,縱不勝,也可向朝廷證明,我軍仍在奮戰,非坐以待斃!」
胡宗憲看著輿圖上太平那片山地,腦中飛快盤算。
太平多山,利於設伏......閻赴連勝,確可能輕敵......這或許是唯一的機會,縱然渺茫。
「好。」
他吐出這個字,彷佛用盡全身力氣。
「俞總兵、鄧總兵,你二人,點齊本部精銳,並南京留守營、神機營,合兵四萬,隨本督......赴太平。」
三日後,太平府青陽縣城外三十里,黑袍軍中軍大營。
「報!」
偵察兵哨探疾步入帳。
「大人,東南方向,青山嶺一帶,發現大隊明軍蹤跡,約兩萬餘人,打著俞、鄧旗號,正在構築工事!」
「哦?」
閻赴從輿圖上抬起頭。
趙渀、張居正等將領也圍攏過來。
「詳細說來。」
閻赴道。
哨探喘息道。
「明軍行動隱蔽,但人數太多,難以盡掩,我等潛伏三日,見其伐木設柵,挖掘陷坑,並在幾處山谷要道布置滾木礌石,看其布置,似要......打我軍過路之伏擊!」
趙渀眼睛一亮。
「胡宗憲坐不住了?想在此地扳回一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