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七,晨,大霧。
蕪湖東門緩緩開啟。
沒有擂鼓,沒有號角,只有城門軸轉動時乾澀的吱呀聲。
李如松卸甲,著青衣,徒步走出城門。
身後,是蕪湖衛一眾將領,皆去甲冑。
再往後,是稀稀拉拉、面黃肌瘦的守軍,許多人相互攙扶著才能站穩。
城頭上,明字旗緩緩降下!
黑袍軍陣中,閻狼立馬陣前,看著這一幕。
他身後,是肅立的軍陣,玄甲映著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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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如松走到陣前百步,停步,深深一揖。
「敗軍之將李如松,率蕪湖全城官兵百姓......請降。」
他頓了頓,聲音發顫。
「但求閻將軍......勿傷百姓,勿殺降卒,李某願領一切罪責。」
閻狼下馬,走上前。
他沒有穿甲,只一身玄色勁裝。
「李將軍請起。」
閻狼扶起他,聲音平靜。
「黑袍軍不殺降,不掠民,此乃鐵律,將軍既能體恤士卒百姓,開城免去刀兵之災,便是功德。」
李如松抬頭,看著眼前這個不過二十餘歲的青年將領,心中五味雜陳。
就是此人,半月前在城外全殲浙兵援軍,又將蕪湖圍得鐵桶一般......「城中情況如何?」
閻狼問。
「糧盡,藥絕,傷兵逾千......」
李如松澀聲道。
「若將軍再圍十日,蕪湖不攻自破。」
閻狼點頭,轉身對副將道。
「傳令,一營入城維持秩序,擅入民宅者斬。軍醫隊即刻入城救治傷患,開我軍糧倉,設粥棚十處,百姓、降卒,一視同仁。」
令下,黑袍軍陣中奔出數隊人馬,井然有序。
李如松看著這一幕,忽然問。
「將軍......不疑我詐降?」
閻狼看他一眼,淡淡開口。
「疑,但疑也要救。城中百姓無辜,傷兵須治,若你真詐降。」
他頓了頓。
「我既敢進城,自有把握。」
這話說得平淡,卻自有千鈞之力。
李如松長嘆一聲,徹底拜服。
黑袍軍入城,秋毫無犯。
粥棚在四個城門內迅速架起,熱氣騰騰的米粥讓餓了幾日的百姓紅了眼眶。
軍醫在城中空地設了傷兵營,黑袍軍的軍醫竟給明軍傷兵和百姓一同診治。
有地痞想趁亂搶劫,被巡邏的黑袍軍當場擒獲,押到市曹,當眾宣判後斬首。
李如松被安置在原參將府。
閻狼並未拘禁他,反而邀他一同巡視城防。
走在城頭,看著黑袍軍士兵換防、修繕工事,一切井然有序,李如松忍不住開口。
「將軍接下來,欲往何處?」
「安慶。」
閻狼看著西方。
李如松默然。
良久,才終於開口。
「胡督憲在安慶,尚有數萬兵馬,城堅池深......」
「我知道。」
閻狼打斷他。
「但安慶必下。」
他說得如此篤定,李如松竟不知如何接話。
下了城,路過一處粥棚。
一個老婦正顫巍巍端著碗,黑袍軍士兵給她盛了滿滿一碗稠粥,還加了一勺鹹菜。
老婦不住作揖。
「軍爺恩德,軍爺恩德......」
那士兵忙扶住她。
「大娘,使不得,咱黑袍軍當兵吃糧,就是為百姓做事,您慢慢吃,不夠還有。」
李如松怔怔看著。
他想起明軍中,那些剋扣糧餉、欺壓百姓的往事......忽然覺得,這天下,大明丟的不冤。
三日後,蕪湖局勢初定。
閻狼將城防交給留下的一營兵力,主力準備開拔。
議事廳內,巨大的南直隸輿圖鋪在案上。
閻狼、幾位營長、以及新投誠的李如松圍圖而立。
「將軍請看。」
閻狼的手指從蕪湖向西,划過長江。
「我軍現已全據蕪湖,上游安慶,便是下一個目標。」
他頓了頓,看向李如松。
「李將軍久在江防,請說說安慶虛實。」
李如松略一沉吟,走到圖前。
「安慶擁江而守,城池堅固,更有水師營寨,胡督憲坐鎮,麾下嫡系約三萬,加之收攏的潰兵,應有四萬之眾,且安慶糧草充足,火器亦多......」
他說著,忽然發現閻狼神色平靜,幾位營長也無擔憂之色,心中一動。
「然,經蕪湖一戰,南直隸西線精銳已喪,安慶雖兵多,卻多新敗之卒,士氣低迷,且......」
他手指點向安慶周邊。
「安慶東、北、南三面,已盡在黑袍軍兵鋒之下,尤其是北面,若閻......閻大人中路軍南下取廬州,則安慶腹背受敵。」
閻狼眼中露出讚許之色。
「將軍果然知兵。」
他接過話頭。
「故我軍西進,不必強攻,可分兵兩支,一支沿江北岸,做出直撲安慶態勢,牽制胡宗憲主力,另一支精銳,溯江西上,繞至安慶上游,奪樅陽、破罡,截其糧道,斷其歸路。」
他手指重重點在安慶位置。
「屆時,安慶便是孤城,而我軍。」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個大圈。
「東部,趙將團長已控鎮江、常州,威逼蘇州,中部,閻大人親率大軍,已下寧國、廣德,兵鋒直指徽州,如此,南直隸便被切成三塊。」
閻狼直起身,目光灼灼。
「胡宗憲困守安慶,東不能救蘇州,南不能援徽州,西不能退九江,他手中,只剩南京周邊一小片,及南面幾個府縣,而我軍,三路已成合圍之勢!」
廳內眾將,呼吸都急促起來。
連李如松這個新降之將,也聽得心潮澎湃,這布局,這氣魄,不是一城一地之爭,而是真正的天下棋局!
十一月二十一,晨,蕪湖碼頭。
戰船雲集,帆檣如林。
閻狼站在旗艦船頭,玄色披風在江風中獵獵作響。
身後,是休整三日、士氣高昂的兩萬黑袍軍精銳。
李如松一身黑袍軍制式皮甲,站在他身側稍後。
三日來,他親眼見了黑袍軍如何安民、如何整軍、如何籌糧。
軍紀之嚴明,效率之高,與他從前所歷任何一支軍隊都不同。
更讓他震撼的是,軍中竟有「教導官」,每日給士卒講為何而戰、為誰而戰。
那些大字不識的大頭兵,竟能說出「為天下百姓有田種、有飯吃」這樣的話。
「開拔!」
閻狼令旗一揮。
號角長鳴,戰鼓擂動。艦隊啟航,逆流而上,直指安慶。
江風吹動閻狼的衣袍,他望向西方,目光似乎已越過浩蕩長江,看到了那座孤城,看到了那個曾經權傾東南、如今卻困守愁城的胡宗憲。
蕪湖已下,安慶在望。
而整個南直隸,乃至整個天下,都在中路軍那位年輕的書生統帥棋局之中,悄然改變著模樣。
江濤洶湧,彷佛在預示著,更大的風暴,即將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