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府,南京守備太監府邸。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雨前的悶雷。
南京守備太監周綰癱坐在太師椅上,臉色慘白,手指顫抖地指著跪在下面的協同守備張漢,尖利的嗓音因恐懼和憤怒而變形。
「廢物,飯桶,茅山敗了也就罷了!金壇、丹陽、武進,連著三座縣城,這才幾天?就全丟了,你們是紙糊的嗎?朝廷養你們何用!」
張漢滿頭大汗,頭埋得更低,不敢辯解。
一旁的魏國公徐鵬舉,雖面色陰沉如水,但尚能保持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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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巨大的江南輿圖前,目光死死盯住上面新標註的大片黑色區域,代表黑袍軍控制的金壇、丹陽、武陽三縣。這三縣猶如一個突出的楔子,狠狠砸進了南直隸的腹地。
「周公公,此刻責罵已於事無補。」
徐鵬舉聲音低沉,帶著一絲疲憊。
「當務之急,是看清危局,速定對策。」
他的手指划過地圖。
「閻狼賊軍占據此三縣,北可威脅鎮江,鎮江若失,則我應天府北面門戶洞開,長江天險與人共之,賊軍更可憑藉水網,西窺金陵,東擾蘇常,整個江南財賦重地將永無寧日!此賊,已成心腹大患,必須趁其立足未穩,以泰山壓頂之勢,一舉殲滅!」
周綰喘著粗氣,看向徐鵬舉。
「國公爺的意思是......」
徐鵬舉眼中寒光一閃,手指重重落在丹陽縣以北、鎮江府以南的一片區域。
「必須在丹陽以北、鎮江外圍堵住他,本公將親率京營五萬精銳,於此地布防,與賊決一死戰,絕不容其兵臨鎮江城下!」
他看向周綰和張漢。
「周公公,城內防務與後勤輜重,便拜託你了,張守備,你收攏潰兵,作為後應,此戰,關乎南京存亡,江南安危,不容有失!」
數日後,丹陽以北,明軍大營連綿數里,旌旗招展,號角連營。
魏國公徐鵬舉頂盔貫甲,在眾將簇擁下巡視營寨。
看上去,軍容鼎盛,營盤規整,鹿角拒馬俱全,一隊隊騎兵盔明甲亮,戰馬嘶鳴,營中空地上,數十門新鑄的紅衣大炮、佛朗機炮鋥光瓦亮,炮口森然。
士兵們衣著相對整齊,刀槍耀目。
徐鵬舉眯起眼睛。
「此乃我大明京營精銳,火器雄壯,鐵騎如雲,閻狼逆賊,不過憑藉些許奇技淫巧之火器,裹挾烏合之眾,野戰之中,豈是我堂堂王師之敵?傳令三軍,嚴加戒備,待賊軍來攻,便以火炮挫其銳氣,鐵騎碾其陣型,一舉蕩平!」
將領們紛紛稱是,士氣看似高昂。然而,徐鵬舉目光掃過那些士兵的眼神,卻看到了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和對「黑袍軍」這個名字的隱約畏懼。
他知道,連番敗績,軍心已受影響,此戰必須速勝,才能重振士氣。
彼時他目光深邃。
此戰不僅僅關乎皇帝責難,應天府周邊權貴族產也是壓在所有人頭頂的一座大山!
與此同時,丹陽縣內,黑袍軍大營。
閻狼與柳如風、陳石頭、周世顯、徐大膀等主要將領齊聚一堂,氣氛凝重而充滿戰意。
地圖鋪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明軍動向和地形資訊。
「徐鵬舉親率五萬京營精銳,已至丹北,倚仗運河與水網,構築防線,企圖阻我北上鎮江。」
閻狼點著地圖。
「諸位,如何看待?」
柳如風皺眉思索。
「團長,敵軍勢大,且以逸待勞,擁有火炮和騎兵之利,正面強攻,恐傷亡慘重。」
「但這一帶,河渠縱橫,池塘密布,地形破碎,極不利於大隊騎兵展開衝鋒,他們的騎兵優勢,怕是要打折扣。」
徐大膀眼睛一亮。
「對,而且他們防線看似綿長,但依託河道,兵力必然分散,咱們可以避實擊虛!」
「我軍火器射速、精度遠勝明軍,將士用命,只要陣型不亂,頂住其火炮和騎兵衝擊,待其氣衰,便可反擊!」
閻狼聽完眾人意見,手指在明軍陣線幾個結合部重重一點。
「諸位所言極是!敵軍優勢在炮、在騎,我軍優勢在器、在志、更在『知』,此地水網密布,正是揚長避短之地,接下來,主力結陣於正面,利用河岸堤壩稍作掩護,以嚴整線列陣型,硬抗明軍首波攻勢,以火器之利消耗其有生力量!徐營長!」
「在!」
徐大膀起身。
「命你率水營及鹽丁精銳,乘小船沿河漢迂迴,潛伏於敵陣側翼!待正面戰事焦灼,敵注意力被吸引時,聽我號炮,從側翼猛攻其薄弱處,攪亂其陣腳!」
「是!」
「柳如風、陳石頭、周世顯!」
「末將在!」
「你三人分統中軍各營,依地形列陣,切記陣型緊密,輪射有序,任敵炮火轟鳴,鐵騎沖陣,沒有我的命令,絕不後退一步,要把咱們的火銃,變成一道銅牆鐵壁!」
「遵命!」
次日清晨,拂曉的微光勉強照亮丹北平原,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青草的濕冷氣息。
李鐵柱站在黑袍軍中軍方陣的第二排,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咚咚」直跳,握著嶄新擊發槍的掌心全是冷汗。
他所在的班,負責堅守一段略微凸起的土坡,算是陣線中相對靠前的位置。
前方遠處,明軍的陣列黑壓壓一片,旌旗如林,在晨霧中若隱若現,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對面明軍陣中響起一陣沉悶的戰鼓聲,如同敲在每個人的心頭。
緊接著,視野盡頭,那些黑洞洞的炮口猛地噴吐出巨大的橘紅色火焰和濃密的灰白色硝煙!
「炮擊,俯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