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渭河碼頭。
幾艘滿載木材、石料的貨船即將啟航。
連長吳鐵和幾十名「匠人」模樣的漢子,作為押運和隨行工匠登船。
吳鐵對圍坐在一起的「徒弟」們交代。
「咱們是應天府工部徵調的營造匠人,去修皇陵的,工具傢伙都帶齊了。」
他指著那些木工箱、鐵匠爐。
「鋸子柄、錘子頭、風箱夾層,都按圖紙改好了,零件分開藏,到了地頭,找個由頭聚齊了,再組裝起來,路上少說話,多幹活,就當自個真是手藝人。」
「連長,這火銃零件散著,到時候能湊齊嗎?」
彼時一個年輕「瓦匠」嘀咕。
吳鐵瞪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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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親手改的箱子,錯不了,記好各自保管的零件編號,這趟活兒干好了,比在戰場上劈砍十個韃子功勞還大!」
「誰要是壞了大人的大事,國氣點給你們扣光,還得挨板子,記住了,一群混小子!」
船隻離岸,順流而下,工匠們的交談聲淹沒在波濤與號子聲中。
各支小隊,踏上了漫長的滲透之路。
考驗無處不在。
河南邊境,一處夯土壘砌的簡陋關卡。
木柵欄歪斜,幾個穿著破舊號衣的明軍哨兵無精打采地守著,對絡繹不絕的流民呼來喝去。
陳石頭帶領的「流民」隊伍,拖家帶口,步履蹣跚地挪到關卡前。
士兵們挨個搜查行李,動作粗魯,將本就破爛的包裹翻得底朝天。
一個面色蠟黃的哨兵掂了掂陳石頭肩上那根看似不起眼的實心扁擔,眉頭一皺。
「喂!你這扁擔咋這麼沉?什麼木頭做的?」
他懷疑地用手敲了敲,聲音沉悶。
陳石頭心裡一緊,面上卻瞬間堆滿愁苦,跪倒在塵土裡,雙手死死抱住那哨兵的腿,聲音帶著哭腔,引得周圍流民紛紛側目。
「軍爺!軍爺行行好,這是俺爹留下的唯一家當啊,是祖上傳下來的老棗木,實心的,沉是沉了點,可結實啊,俺們全指望著它挑點行李,去南邊找條活路啊!您要是拿了去,俺這一家老小可咋辦啊!」
他一邊哭嚎,一邊趁抱著士兵腿的遮擋,飛快地將一小塊約摸二錢重的碎銀子塞進了士兵松垮的褲腿口袋裡。
那哨兵感覺褲袋一沉,先是一愣,隨即會意。
他假意掙脫,罵罵咧咧地又掂了掂扁擔,斜眼看了看陳石頭身後那幾個面黃肌瘦、瑟瑟發抖的「家眷」,都是精銳士兵扮的,但此刻演技也算逼真。
「娘的,窮鬼,一根破扁擔也當寶貝,滾吧滾吧!別擋道!」
說著,不耐煩地揮揮手。
陳石頭千恩萬謝,拉起「家人」,慌忙挑起擔子,混入人流透過了關卡。
走出很遠,他才抹了把冷汗,低聲對身邊人囑咐。
「都警醒點,下一個關卡未必這麼好糊弄。」
淮南府境,水陸要衝,稅卡設在水門碼頭旁,氣派不少。
稅吏穿著綢衫,坐在涼棚下的太師椅上,端著茶杯,眼神精明地掃視著過往船隻車輛。
周世顯的騾馬商隊規模不小,立刻引起了稅吏注意。
「停!哪來的商隊?運的什麼貨?」
稅吏眼底貪婪,懶洋洋地開口。
周世顯立刻翻身下馬,小跑上前,滿臉堆笑,躬身道。
「回大人的話,小的是西安府『隆昌號』的掌柜,姓周,這批貨是咱關中特產的皮貨和陳醋,要運往揚州。」
他遞上早已準備好的、蓋著西安府假官印的路引和貨單。
稅吏掃了一眼貨單,皮笑肉不笑地說。
「皮貨?嗯,近來嚴查私貨,尤其是皮貨,容易夾帶,開箱驗驗吧!」
周世顯心裡清楚,這是索賄的套路。
他臉上笑容不變,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
「大人明鑑,這上等的小羊皮,最怕潮氣,這淮南地界濕氣重,箱子一開,這皮子可就不值錢啦!」
說著,他袖口一抖,一個明顯分量不輕的銀錠已滑入掌心,極其自然地塞進稅吏手中。
「一點小意思,給諸位差爺買杯茶喝,消消暑氣,規矩小的懂!」
稅吏捏了捏手中沉甸甸的銀子,臉上立刻笑開了花,將銀子迅速納入袖中,咳嗽一聲,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腔調。
「嗯,既然是老字號,又有路引,料想也無妨,過去吧!下次注意點!」
「多謝大人!多謝大人!」
周世顯連連作揖,轉身時,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
商隊順利透過,銅鈴聲漸遠。
與此同時,通往南京的官道巡檢司,盤查更嚴。
吳鐵和其匠人組乘坐的貨船在此停靠受檢。
巡檢司的官兵仔細查驗他們的文書。
吳鐵坦然遞上「匠作監」出具的徵調文書,心底平靜,上面蓋著工部的大印可是黑袍軍精心偽造,極為逼真,寫明他們是徵調往南京皇陵工地效力的各地優秀匠人。
官兵仔細核驗文書,又打量吳鐵等人。
吳鐵等人手掌粗糙,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油泥,隨身工具籃里鑿、刨、鋸、尺一應俱全,且都是用了多年的舊物,絕非新手。
官兵又隨意指著一根船上的木料問。
「這是什麼木?作何用途?」
吳鐵掃了一眼,脫口而出。
「回軍爺,這是荊州柏木,木質細密耐腐,是作殿宇榫卯的上好材料。」
他咧嘴笑著,看起來憨厚,又指了指工具。
「小人是木匠,專攻大木作。」
官兵見他對答如流,神態自若,文書齊全,工具專業,便不再懷疑,揮手放行。
「原來是工部徵調的匠師傅,皇陵工程要緊,莫要耽擱了。」
吳鐵拱手謝過,帶著匠人組坦然過關。
他們憑藉真實的技能和完美的官方身份偽裝,反而成了通行最順利的一隊。
工匠們的木箱、工具箱裡,那些被巧妙分解隱藏的武器零件,就在官兵眼皮底下,安然無恙地運向了目的地。
歷經近一個月的艱難跋涉,克服重重險阻,這三千精銳,如同水滴滲入沙地,悄無聲息地抵達了預定的南直隸腹地,應天府周邊的滁州、和州、江寧等地界。
他們以各種身份潛伏下來,流民混入城鄉交界的窩棚,商隊入駐客棧或租用倉庫,戲班接受富戶堂會或於市集賣藝,匠人則進入工地。
武器零件被秘密取出,在夜深人靜時,於地窖、破廟、倉庫深處開始小心翼翼地組裝、校驗。
通訊渠道透過預設的商號、茶館等秘密據點悄然建立。
南直隸,這片大明最富庶、看似最平靜的區域,表面依舊歌舞昇平,士子吟詠,商賈雲集。
但在這繁華的表象之下,一股致命的暗流已然注入。
閻狼坐鎮滁州城外一處隱秘山莊,看著各地陸續傳來的「平安抵達」的密信,眼神冰冷狠戾。
一場好戲,就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