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府外圍,滁州西北方向,荒蕪的茅山山脈深處,一座廢棄的炭窯內。
光線昏暗,只有一盞油燈搖曳。
黑袍軍潛入南直隸的最高指揮官閻狼,與麾下幾名營長,陳石頭、周世顯、柳如風圍著一張攤開在破木桌上的簡陋輿圖。
連長吳鐵因需帶領工兵勘察地形、準備建立後方基地而未至。
窯洞外,山風呼嘯,蟲鳴唧唧,更襯得洞內氣氛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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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狼的手指重重地點在輿圖上靠近長江的一處標記。
「龍江寶船廠。」
陳石頭湊近細看,沉吟片刻。
「此地,屬下偽裝流民時曾遠遠路過,規模極大,但確實荒廢了不少廠棚,守軍看樣子不多,多是些老弱殘兵守著庫房,打下來不難,難在速戰速決,不驚動南京守軍。」
周世顯介面,眼中閃爍著精明。
「大人選此地,高明,船廠雖衰敗,但庫存的巨木、桐油、帆布、麻繩、乃至鐵釘鐵料,都是軍中急需之物,尤其是桐油,防水、助燃、保養器械,不可或缺,拿下此地,我軍未來數月物資無憂,更能沉重打擊朝廷漕運和水師修復能力!」
柳如風補充開口。
「更重要的是位置,船廠位於南京城眼皮底下,在此地動手,如同在嘉靖皇帝耳邊敲響警鐘,震動之大,足以讓南直隸乃至整個朝廷亂成一團,正好配合趙將將軍在汝寧方向的佯攻,讓胡宗憲首尾難顧!」
閻狼眼中寒光一閃,掃過三人。
「說得不錯,但切記大人軍令,一擊即走,不以占據城池為目的,以破壞、掠奪物資、製造慌亂為主,龍江船廠,便是我們插向南直隸心臟的第一刀,要快,要狠,要讓南京城今夜無眠!」
他手指在輿圖上劃出幾條路線。
「時間,定在兩天後的子時三刻,地點,龍江鎮外五里處的廢棄磚窯群集結,各營務必準時抵達,陳石頭營,負責主攻船廠核心庫區,周世顯營,阻擊可能來自南京方向的援軍,並負責搬運重要輕便物資,柳如風營,清除外圍哨卡,縱火製造混亂,並負責掩護撤退,吳鐵部會提前在茅山預設接應點和撤離路線!」
「遵命!」
三人壓低聲音,肅然領命。
兩日後,子時初。
龍江鎮外廢棄磚窯群,荒草萋萋,殘垣斷壁在月色下如同蹲伏的巨獸。
死寂中,開始出現一道道鬼魅般的身影。
沒有火把,沒有喧譁,只有壓抑的呼吸聲和輕微的腳步聲。
陳石頭營計程車兵,昨日還是衣衫襤褸的「流民」,此刻已換上統一的深藍色窄袖戰襖,手持保養良好的擊發槍,腰掛刺刀和數枚手雷,臉上塗著鍋底灰,眼神銳利,行動間悄然無聲。
他們以班為單位,從不同方向的藏身地匯合而來,迅速在指定區域列成緊湊的隊形。
周世顯營的「商隊夥計」們也出現了,他們卸下了貨物,同樣換上了軍服,主要裝備燧發槍和腰刀,負責掩護和搬運,佇列整齊,毫無之前的市儈氣。
柳如風營的「戲子」們變化極大,褪去戲服,露出裡面的勁裝,手持刀劍短銃,動作矯健,顯然是負責滲透和突擊的好手。
各營軍官低聲清點人數,檢查裝備。
整個過程,除了風吹荒草的沙沙聲和遠處長江的波濤聲,幾乎聽不到任何雜音。
三千精銳,如同暗夜中匯聚的溪流,無聲無息,卻蘊含著恐怖的毀滅力量。
閻狼站在一處較高的斷牆上,月光照亮他冷峻的側臉,他掃過下方肅殺的軍陣,微微點頭。
子時三刻,月隱星稀。
龍江寶船廠巨大的輪廓在夜色中如同沉睡的怪獸。
廠區邊緣的瞭望樓上,兩個值守的明軍老卒正靠在一起打盹。
年輕些的那個被江風凍醒,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揉了揉惺忪睡眼,嘟囔道。
「王哥,這鬼天氣,啥時辰了?該換崗了吧。」
年長的老王頭抱著長矛,含糊應道。
「早著呢,眯會兒吧,這破地方,鬼都懶得來......」
他話未說完,耳朵忽然一動,似乎聽到遠處草叢傳來極輕微的「沙沙」聲。
最高的哨塔上,年輕哨兵王五的哈欠只打了一半。他揉了揉眼睛,模糊看到下方柵欄外的黑暗似乎蠕動了一下。
他疑惑地探出身,想看得更清楚些。
「王哥,底下好像有......」
他的話戛然而止。
一聲極其輕微的、幾乎被風聲掩蓋的破空聲掠過。
王五感覺喉嚨一陣劇痛,彷佛被燒紅的鐵釘刺穿,他徒勞地張大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血沫從喉間的箭孔湧出。
他難以置信地看向身旁的老兵老王頭,只見老王頭也瞪圓了雙眼,一支弩箭精準地釘在他的頸側,身體正軟軟地滑倒。
黑暗吞噬了王五最後的意識,哨塔陷入了死寂,只有兩支尾羽仍在微微顫動的弩箭,宣告著襲擊的開始。
「轟!」
一聲並不算震耳欲聾但異常沉悶的爆炸聲在廠區東側木柵處響起!
一段一丈多寬的柵欄被工兵精準爆破,木屑紛飛。
爆炸的餘音未落,黑影已如潮水般從缺口湧入。
「敵襲!敵襲!」
一個起夜小解的明軍士卒剛好在附近,嚇得魂飛魄散,扯著嗓子尖叫,轉身就往營房跑。
清脆的槍響劃破夜空,那明軍士卒後背爆出一團血花,撲倒在地,抽搐兩下便不再動彈。
開槍的黑袍軍士兵面無表情,迅速後退一步,蹲下,從腰間彈袋取出紙殼彈,用牙咬開,開始熟練地裝填。
他身旁的戰友立刻跨前一步,舉槍警戒。
這不是混亂的衝鋒,而是有組織的殺戮機器在推進。
黑袍軍以班為單位,呈稀疏的散兵線交替前進。
前排士兵射擊後立刻後撤裝彈,後排士兵上前射擊,保持火力的持續性。
他們目標明確,直指廠區中心的倉庫區和守軍營地。
大部分的明軍士兵是從睡夢中被驚醒的。
很多人只穿著單薄的裡衣,驚慌失措地衝出營房,甚至沒來得及找到自己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