剎那間,市曹先是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歡呼聲!
多年積壓的冤屈和仇恨,在這一刻得到了宣洩。
清算的同時,另一項更重要的工作在城隍廟前的空地上緊鑼密鼓地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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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張從縣學搬來的長桌拼成臨時案台,上面鋪著白布,擺放著筆墨紙硯和一方新刻的「黑袍軍總政務堂田畝司」大印。
幾名像李書衍那樣的文職人員,以及幾名被黑袍軍提前摸底、在佃戶中素有威望的老農作為代表,共同組成了「息縣臨時田畝分配會」。
士兵們將抄沒自馬永仁等幾家豪強的田契、帳冊堆在案旁。
委員會根據帳冊和百姓的指認,迅速清丈、核實被霸占的田畝。
一名文書站在高處,敲鑼宣布。
「息縣鄉親們,黑袍軍有令:凡被馬永仁等劣紳霸占之田產,今日起,物歸原主,原佃戶優先承種,無主之田,按戶分配,丁多者多分!現在,開始登記發放地契!」
人群沸騰了。
人們爭先恐後地湧向案台,又被士兵們引導排成長隊。
文書提筆,在一張嶄新的桑皮紙上用工整的楷書寫下。
「今將原屬逆產之息縣西河灣水澆田壹拾伍畝,發還原耕戶周老栓永久承業,此證。」
周老栓伸出如同老樹皮般顫抖的雙手,接過那張輕飄飄的紙。
他不識字,但認得那紅彤彤的大印。
他看看紙,又看看文書,再看看周圍歡呼的人群,彷佛置身夢中。
地契發放持續到深夜,城隍廟前的火把照亮了一張張激動、難以置信而又充滿希望的臉。
然而,當興奮漸漸平息,現實的陰影開始籠罩。
領到地契的人們,小心翼翼地將那張紙貼身藏好,互相叮囑。
「娃他娘,收好!千萬別讓人瞧見!」
「知道,可官軍要是打回來。」
「唉,黑袍軍,能站住腳嗎?」
「聽說,胡大人的大軍,就在北邊。」
喜悅之中,摻雜了深深的憂慮。
他們得到了土地,卻也成了「從逆」的明證。
一旦黑袍軍撤離,官軍和那些逃走計程車紳捲土重來,等待他們的將是可怕的報復。
街頭巷尾,茶餘飯後,人們開始壓低聲音議論。
「張老三家的地契,我親眼見了,紅戳子,真真的!」
「馬永仁的腦袋還掛在城門口呢,嘖,真解氣!」
「解氣是解氣,可心裡咋這麼不踏實呢?」
「是啊,黑袍軍好是好,就是,待不長啊,以前也不是沒鬧過『流寇』,哪次不是搶一把就走?最後倒霉的,還是咱老百姓。」
「要不,先把地契藏起來?看看風聲?」
這種希望與恐懼交織的複雜情緒,在息縣瀰漫。
許多人白天歡天喜地,夜晚卻輾轉難眠。
他們渴望黑袍軍描繪的新世道,卻又對眼前的局勢充滿不安。
然而,無論如何,「黑袍軍殺豪強、分田地」的訊息,已經如同烙印,深深鐫刻在息縣乃至整個南直隸北部百姓的心中。
一顆名為「變革」的種子,已然播下,只待合適的時機,便會破土而出,星火燎原。
黑袍軍停留雖短,卻已動搖了這片土地上千百年來根深蒂固的秩序根基。
訊息是藏不住的。
儘管官府嚴密封鎖,但商旅、流民的口耳相傳,讓「黑袍軍」這個名字在更南邊的光州、甚至廬州府的一些村莊悄然流傳。
夜晚,油燈下,幾個貧苦佃戶湊在一起低聲交談。
「聽說了嗎?北邊息縣、羅山那邊,黑袍軍把馬老爺、劉老爺那樣的大戶都,咔嚓了!」
一人用手比劃著名砍頭的動作。
「真的?地呢?」
「地?分啦!按戶分,張老栓家分到了十五畝水澆地!當場寫的地契!」
「天爺,這要是真的,黑袍軍啥時候能打到咱這兒來?」
「噓,小聲點!不要命啦!讓里正聽見......」
「怕啥,這日子早就過不下去了!租子交完,家裡都揭不開鍋了!要是黑袍軍真來,老子......老子第一個去帶路!」
與此同時,正在緊急率部追擊黑袍軍偏師的胡宗憲,接到了前線將領困惑的稟報。
「督憲,此事蹊蹺!趙將所部,自潛入南直隸以來,轉戰千里,攻堅拔寨,未曾有任何劫掠百姓之舉。」
「按其繳獲,沿途縣城官倉存糧有限,根本不足以支撐其如此高強度作戰與士氣體力!然觀其軍,非但無疲敝之象,反而裝備越發精良,士氣愈發高昂!這補給從何而來?難道黑袍賊真能點石成金不成?」
一位總兵滿臉不解。
胡宗憲站在輿圖前,目光死死盯著趙將所部活動的區域,眉頭緊鎖。
他早已察覺異常,只是苦無證據。
「派出去的夜不收,有訊息了嗎?」
話音剛落,一名風塵僕僕的夜不收哨官被引入帳中。
「稟督憲!卑職等潛伏觀察多日,發現一異常情況!近日,有多支規模不小的商隊,打著吳中鄒氏、江南安氏等旗號,頻繁出入汝寧府境,其行進路線,雖看似經商,但最終方向,皆指向趙逆活動區域,且這些商隊護衛精悍,車輛沉重,不似尋常貨殖。」
「吳中鄒家,江南安家......」
胡宗憲喃喃道,瞳孔驟然收縮。
他腦海中瞬間划過無數資訊。
這些家族,皆是近幾十年憑藉海運、商貿崛起的新興巨富,與朝廷關係疏離,在士林中根基不深。
他們竟敢資敵!
他彷佛看到了一幅畫面:這些精明的商人,將黑袍軍視為一支潛力巨大的「奇貨」,進行一場驚人的政治投資。
他們提供錢糧軍械,助黑袍軍攪亂江南,若黑袍軍成事,他們便是從龍功臣,可一躍成為頂級世家。
若敗,也不過損失些錢財,畢竟朝廷如今也奈何不了他們這些盤根錯節的東南豪商。
「不止,恐怕不止......」
胡宗憲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鄒、安等家一動,那些傳統計程車林望族、地方縉紳會如何?他們懼怕黑袍軍的分田政策,但更怕被這些新崛起的商業巨富藉助黑袍軍之勢壓倒!」
「為了自保,為了在新朝中占據一席之地,難保不會有人暗中與黑袍軍接觸,尋求特赦甚至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