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口子

  趙將的手指重重地點在新蔡縣的位置上,目光銳利地掃過眾人。

  「我們不能停,停下來就是等死,在胡宗憲趕到之前,繼續行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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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深吸一口氣,斬釘截鐵地下令。

  「傳令全軍,冒雨前進,目標新蔡縣,工兵營優先保障火炮和輜重車輛通行!」

  命令下達,黑色的軍團再次如同上緊發條的戰車,頂著瓢潑大雨,踏著沒膝的泥濘,向著東南方向的新蔡縣開始了艱難的跋涉。

  士兵們披著濕透的蓑衣,深一腳淺一腳地前行,體力消耗極大。

  火炮和輜重車陷在泥里,需要幾十人喊著號子才能推出來。

  雨水模糊了視線,寒冷侵蝕著身體。

  但沒有人抱怨,每個人都清楚,停下,就意味著死亡。

  趙將騎在馬上,雨水順著鐵盔流淌。

  他看著在暴雨中艱難行軍的隊伍,又回頭望了一眼西北方向,那裡是胡宗憲大軍追來的方向。

  前路是未知的堅城血戰,後路是步步緊逼的死亡陰影,兩側是充滿敵意的土地。

  這支深入敵後的孤軍,能否在絕境中殺出一條血路,答案就在前方,箭已離弦,唯有向前!

  隊伍強行軍至汝寧府與南直隸交界處的楊莊店一帶時,雨勢更大,天色也暗了下來。

  趙將審時度勢,下令在莊外一處地勢稍高的林地臨時避雨休整。

  疲憊計程車兵們剛支起擋雨的油布,還未來得及喘口氣,趙將新的命令又到了。

  「各營連,立刻派出小隊,巡查周邊村落,尤其是楊莊店!看看有無百姓房屋垮塌,有無傷員需救治,糧食是否短缺!動作要快!」

  趙將沒忘記,大軍任務不僅僅是繼續撕開南直隸這個明廷錢袋子的口子,還有散發黑袍軍對百姓的真實情況和傳播訊息。

  三營二連一排的班長趙陽,一個臉龐黝黑的陝北漢子,卻毫不猶豫地執行了命令。

  他帶著本班戰士,冒著大雨深一腳淺一腳地摸進了臨近的楊莊店。

  莊子裡一片死寂,雨水沖刷著破敗的土牆茅屋。

  很快,他們發現莊東頭一間夯土房塌了半面牆,一個渾身濕透、瑟瑟發抖的老鰥夫蜷縮在殘垣斷壁下,眼神空洞。

  這種夯土的房子年久失修,最容易垮塌。

  「鄉親!沒事吧?」

  趙陽快步上前,用身體擋住風雨。

  老鰥夫抬起頭,看到一群披著黑色雨布、手持兵刃的軍漢,嚇得往後縮,連連擺手。

  「軍爺,俺什麼都沒了,別搶俺......」

  「鄉親,別怕,我們是黑袍軍!不搶百姓!」

  趙陽儘量讓自己的聲音溫和些,他招呼手下。

  「快,幫忙把老人家扶到安全地方,看看屋裡還有沒有能搶出來的東西!找點乾柴生火,給老人家烤烤!」

  士兵們七手八腳地把老人安置到附近一處尚算完整的屋簷下,又冒雨從廢墟里扒出幾件濕透的破被褥和一口裂了縫的鐵鍋。

  趙陽把自己的乾糧分了一半給老人。

  老鰥夫捧著還帶著體溫的餅子,看著在雨中忙碌的黑袍軍士兵,渾濁的老眼裡滿是難以置信,顫聲開口。

  「你們真是兵?哪裡的兵?大明的兵可從不這樣......」

  趙陽一邊幫他生火,一邊笑著開口。

  「老人家,我們是黑袍軍,閻赴閻大人手下的兵,咱們當兵,是為了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不欺負人。」

  「閻赴,黑袍軍......」

  老鰥夫喃喃道,彷佛想起了什麼。

  「好多年前,我們只在說書人那裡聽說過不一樣的兵......叫什麼岳家軍。」

  他眼眶濕潤了,開始絮絮叨叨說起這些年官軍的橫徵暴斂,莊裡年輕人被抓丁,糧食被搶光的慘狀。

  趙陽和戰士們默默聽著,手中的動作更輕柔了些。

  與此同時,趙將親自帶著警衛班巡視莊子。

  在一處幾乎被雨水泡塌的窩棚里,他們發現了一對瑟瑟發抖的姐弟。姐姐約莫十五六歲,面黃肌瘦,死死護著身後更小的弟弟,眼神里充滿了恐懼。

  趙將蹲下身,儘量讓自己的表情柔和。

  「孩子,別怕,家裡大人呢?」

  女孩嘴唇哆嗦著,不敢回答。

  在趙將溫和的目光注視下,她才鼓起勇氣,帶著哭腔說。

  「爹是軍戶,前年被打死了,娘去年餓死了,就剩我和弟弟......」

  她突然跪下磕頭。

  「軍爺,求求你,我弟弟還小,別抓他,要抓抓我!」

  趙將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伸手扶起女孩,拍了拍她和那個嚇得直往姐姐身後躲的小男孩的腦袋,聲音有些沙啞。

  「起來,不抓人,我們是黑袍軍,專打欺負人的官兵和惡霸。」

  他回頭對班長說。

  「去,拿些糧食來,再找幾個人,幫他們把窩棚加固一下,這雨一時半會停不了,住不得人了。」

  熱粥和幾個雜糧餅很快送來,還有士兵找來木板草蓆,冒著雨幫忙加固搖搖欲墜的窩棚。

  姐弟倆捧著熱粥,看著在雨中忙碌的黑色身影,又看看面容溫和的趙將,眼神里的恐懼漸漸被茫然和一絲微弱的暖意取代。

  這一刻,楊莊店許多角落,黑袍軍士兵們默不作聲地幫百姓修補屋頂,疏通積水,甚至將隨身攜帶的有限傷藥分給生病的老人。

  沒有喧譁,沒有張揚,只有雨聲和偶爾的低聲交談。

  黑袍軍的舉動,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死寂的楊莊店激起了層層漣漪。

  雨勢稍歇,幾個膽大的村民聚在僥倖未塌的祠堂屋簷下,低聲議論。

  「看見沒?那些黑旗兵,真幫王老憨修房子了,還給了餅子!」

  「人家叫黑袍軍!」

  「是啊!李寡婦家的窩棚都快塌了,也是他們給弄好的!」

  「我聽周老爺說黑袍軍是反賊啊,他們真是逆賊?咋跟以前過的兵,一點都不一樣?」

  「聽說領頭的是個姓閻的,對百姓可好了。」

  「噓,小聲點!讓里正聽見了不得了!」

  「怕啥,里正早帶著家小跑縣城去了!留下咱們等死!」

  訊息像長了翅膀,隨著雨停後外出探看情況的村民,迅速向周邊的村落傳開。

  黑袍軍不搶糧,還幫修房治病的傳聞,與官軍搶糧抓丁、欺壓百姓的惡行似乎對比的愈發荒誕。

  儘管大多數百姓仍持觀望和懷疑態度,但內心深處那根對朝廷早已麻木甚至怨恨的弦,被輕輕撥動了。

  南直隸這個大明賦稅重地看似鐵板一塊的統治基礎,在被軍事壓力撕開一道口子後,又因這細微的民心向背,悄然裂開了更深的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