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驚?戰場上炮火連天,馬會更驚,你們要練的,不是讓馬不驚,而是就算馬驚了,你們的手也不能抖,心更不能亂,從今天起,增加對抗干擾訓練,在旁邊敲鑼打鼓,放火銃,甚至用帶軟頭的箭矢射他們,練到天塌下來,也能穩穩地把子彈打出去!」
「還有,變陣太慢!騎兵的優勢在於機動,要練到如臂使指,一聲令下,瞬間散開,瞬間合攏!不要怕摔下馬,平時摔斷腿,好過戰場上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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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著,不遠處一匹戰馬在急轉彎時失蹄,將背上的騎兵甩了下來,那士兵抱著胳膊痛苦呻吟,立刻被醫護兵抬走。
閻赴指著被抬走計程車兵,對全場吼道。
「都看到了嗎?訓練場就是小戰場,現在流汗流血,是為了將來在真正的戰場上,讓你們自己,讓你們身邊的弟兄,能活著回來,想想你們身後的爹娘婆姨娃,想想那些被朝廷逼得家破人亡的鄉親,我們黑袍軍,沒有退路,只有練,往死里練,才能殺出一條活路,殺出一個清平世道!」
他的聲音在校場上空迴蕩,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鐵血意志。
士兵們初始的疲憊和鬆懈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狠勁,訓練更加拼命。
訓練間隙的號角聲響起,不同於往日解散休息的喧囂,各營計程車兵們在軍官的帶領下,沉默而有序地列隊,走向大營邊緣一片臨時劃出的區域。
這裡沒有訓練器械,只有一群群蜷縮在簡陋窩棚下、面黃肌瘦、眼神空洞的難民。
他們是黃河決堤後,從下游各州縣逃難至此的百姓,黑袍軍為他們提供了最基本的食宿庇護。
今天負責組織的是第一團的一名副營長,姓陳,原本是個好運識字的佃戶出身。
他站在一個稍微高起的土坡上,聲音沉痛卻清晰。
「弟兄們,今天不練佇列,不拼刺刀,咱們來看看,聽聽,看看咱們身後要保護的是什麼人,聽聽咱們拿起刀槍,到底是為了啥!」
他揮手示意,幾個士兵攙扶著一位雙腿凍得潰爛、只能靠木棍支撐的老漢走到隊伍前面。
老漢看著眼前黑壓壓、穿著同樣黑色軍服計程車兵,有些畏懼,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陳副營長上前,扶住老漢,語氣溫和。
「老伯,別怕。這些都是咱們黑袍軍的子弟兵,跟您一樣,都是苦出身,您就把您遭的罪,受的苦,跟大家說道說道。」
老漢渾濁的眼淚瞬間就下來了。
「清平縣,全完了,房子沒了,地沒了,俺那老婆子,還有小孫子,都被大水沖走了!」
他捶打著地面,聲音嘶啞。
「水來的時候,那些大戶人家早就跑了,朝廷的兵?連個影子都沒見著,是你們黑袍軍的人,把俺從房樑上撈下來的,可俺的家,沒了!」
他撩起破爛的褲腿,露出凍得紫黑、流著膿血的傷口。
「這腳,是逃難時凍的,沒藥治,就只能爛著。」
士兵佇列里,許多人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們中不少人,家鄉也曾遭過災,受過官府的盤剝,此刻感同身受,緊緊握住了拳頭。
接著,一個懷裡抱著嬰兒、面色慘白的年輕婦人站在前頭,這人不是清平縣的。
她眼神呆滯,彷佛靈魂已被抽空。
陳副營長低聲問了幾句,她才如夢初醒般紅著眼眶。
「狗官!天殺的狗官!大水來了他們不管!俺男人想去扒大戶人家的糧倉給娃找點吃的,被留守的官兵當土匪,亂刀砍死了!他們就守著那點糧食,看著俺們餓死凍死!」
她懷裡的嬰兒因為母親的激動而啼哭起來,聲音微弱。
「俺的娃,就靠一點米湯吊著命,朝廷哪管俺們的死活。」
婦人癱軟在地,泣不成聲。
陳副營長適時地站上土坡,聲音陡然提高。
「弟兄們,都聽到了嗎?都看到了嗎?這就是大明朝,這就是咱們曾經指望的父母官,黃河是誰炸的?是馮戶那個閹狗,是嘉靖皇帝下的令!他們為了剿滅咱們黑袍軍,不惜讓百萬百姓家破人亡!他們眼裡,可有半點咱們老百姓的活路?」
「再看看咱們自己!咱們黑袍軍起兵是為了什麼?是為了讓這樣的慘劇不再發生!是為了讓咱們的爹娘、咱們的娃,能安安穩穩地種地過日子!咱們分田減賦,咱們軍紀嚴明,咱們救災民於水火!為什麼?因為咱們和他們不一樣!咱們是從百姓中來,為百姓而戰。」
「現在朝廷調集了十幾萬大軍,馬上就要打過來了!他們為什麼這麼拼命?因為他們怕了,他們怕咱們黑袍軍成了氣候,怕咱們老百姓真過了上好日子,就再也沒人聽他們皇帝老兒和貪官污吏的鬼話了,他們要把咱們剛看到的這點希望,徹底掐滅!」
「弟兄們!」
陳副營長几乎是在吶喊。
「咱們能答應嗎?」
「殺!」
此刻,只有震耳欲聾的怒吼聲響徹雲霄!
遠處,閻赴在默默地注視著這一切。
他沒有走近,以免打擾這悲憤而激昂的氣氛。
他能清晰地看到士兵們臉上表情的變化——從最初的同情、悲傷,到感同身受的憤怒,再到被點燃的鬥志和與黑袍軍共命運的決絕。
這種思想教導,基於真實苦難和共同命運的情感連線,遠比任何空洞的忠君愛國口號更具凝聚力。
技術裝備可以追趕,戰術可以學習,但這種為生存、為公道而戰的信念,是黑袍軍獨有的、最寶貴的財富。
它將士兵的個人仇恨與軍隊的整體目標融為一體,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彼時,校場旁的臨時傷兵營里,幾個在訓練中摔傷骨折的騎兵正在接受治療,齜牙咧嘴地抱怨著訓練的艱苦。
「娘的,這閻狼團長練起兵來真是往死里整啊,我這腿,沒半個月好不了。」
一個腿上打著夾板計程車兵嘆氣道。
旁邊一個胳膊吊著繃帶計程車兵卻笑了笑,壓低聲音說。
「哥幾個,知足吧,練得苦?你們知道閻大人自家的族人現在在幹啥嗎?」
傷兵們好奇地看過來。
「閻大人的一個堂弟,帶著商隊穿過韃靼控制的草原,去葉爾羌汗國換硫磺和戰馬,那可是九死一生的活兒!還有個族叔,扮成流民,在濟南府暗地裡宣揚咱們黑袍軍的好處,濟南府那是什麼地,離皇帝老兒的京師才多少里,那就是在人家眼皮子底下宣傳,被官府盯上就好不了!就連閻大人最小的那個侄兒,今年才十六,現在還在清平縣泡在冰水裡撈人呢,幾天幾夜沒合眼!咱們這點苦,跟閻大人家族比,算個啥?」
這番話讓傷兵營里安靜下來。
眾人面面相覷,臉上露出複雜的神色。
良久,那個抱怨計程車兵喃喃。
「是啊,閻大人都把身家性命押上了,咱們這條命,賣給黑袍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