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如何治理黃河

  北風呼嘯,卷著冰冷的雪粒,砸在黃河大堤上。

  天地間一片灰濛,寒氣刺骨,連奔騰的黃河水似乎都凝滯了幾分。

  堤岸上,成千上萬被強征來的民夫和部分明軍士兵,在監工的皮鞭和呵斥下,如同螻蟻般蠕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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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衣衫襤褸,很多人連雙完整的鞋都沒有,腳凍得烏紫腫脹,在泥濘和冰碴中艱難地挖掘、搬運土石。

  張居正和閻赴終究是小看了剿匪軍的喪心病狂。

  監軍太監馮戶,裹著厚厚的貂皮大氅,站在一處搭起的簡易望台上,手裡揣著暖爐,臉上卻滿是焦躁和不耐煩。

  他尖細的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格外刺耳。

  「快!都給咱家快點挖!磨磨蹭蹭的,想凍死在這兒嗎?耽誤了陛下的剿賊大計,你們有幾個腦袋夠砍!」

  這時,不遠處傳來一聲悽厲的慘叫。

  一名年輕的明軍士兵不小心滑倒,凍僵的腳趾磕在堅硬的石頭上,當場折斷,鮮血淋漓。

  他抱著腳在地上痛苦地翻滾哀嚎。

  旁邊的同伴想上前攙扶,卻被馮戶的隨行太監厲聲喝止。

  「幹什麼?都想偷懶嗎?繼續幹活!」

  馮戶冷冷地瞥了一眼,臉上沒有絲毫憐憫,反而露出厭惡的神情,對身旁的記錄官開口。

  「記下!此卒怠工畏戰,陣前自殘,依軍法,杖責三十,扣發本月糧餉!以儆效尤!」

  那士兵的慘叫彷佛只是煩人的噪音。

  另一邊,一個年邁的民夫實在支撐不住,癱倒在地,他的雙腳早已凍爛,膿血混著泥水,散發出難聞的氣味。

  他氣息微弱地爬在地上,磕頭磕的滿是泥濘。

  「公公......行行好......讓小的歇口氣吧......」

  馮戶的隨從上前踢了他一腳。

  「老東西,裝死是吧?再不起來,就以私通黑袍逆賊論處,誅你九族!」

  民夫眼中瞬間充滿恐懼,掙扎著想爬起來,卻再次倒下。

  周圍的其他民夫看得心驚膽戰,只能咬著牙,更加拼命地幹活,生怕厄運降臨到自己頭上。

  一位看著手下將士和民夫慘狀的明軍將領實在不忍,鼓起勇氣上前,對馮戶抱拳。

  「馮公公,天寒地凍,弟兄們和民夫實在熬不住了,傷亡日增,是否......是否可暫緩工程,待來年開春,冰消雪融,水勢更大時再......」

  他話未說完,馮戶猛地轉過頭,陰冷的目光如同毒蛇般盯住他。

  「暫緩?陛下的旨意是即刻行事!你敢抗旨?是不是也想嘗嘗錦衣衛詔獄的滋味?」

  那將領臉色煞白,喏喏而退,再不敢多言。

  連續十幾日的強迫勞作,在無數凍傷、累倒甚至死亡的代價下,工程終於勉強完成。

  一名軍官疲憊地前來稟報。

  「馮公公,炸藥已按您吩咐,埋設於堤基薄弱處,只等您一聲令下。」

  馮戶走到堤邊,看著腳下洶湧的黃河,臉上露出一抹猙獰的笑意。

  他眼中沒有絲毫對下游生靈的顧慮,只有升官發財的野望。

  他深吸一口氣。

  「點火!開堤!」

  轟!

  沉悶而巨大的爆炸聲接連響起。

  堤岸劇烈震動,一段厚重的河堤在火光和煙塵中崩塌。

  渾濁的黃河水如同掙脫牢籠的猛獸,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從決口處奔騰而出,捲起滔天巨浪,向著下游低洼的平原地區席捲而去。

  「去,叫人好好宣傳,就說黑袍軍得罪河神,倒行逆施!」

  馮戶站在高處,漠然地看著這一幕,只是冷笑。

  黃河決口的訊息和洪水很快蔓延開來。

  下游沿岸的州府縣,無數村莊、農田被淹沒。

  哭喊聲、求救聲、房屋倒塌聲混雜在洪水的轟鳴中。

  人們扶老攜幼,驚慌失措地向高處逃難,場面混亂不堪。

  清平縣,僥倖逃到一處高坡上的災民們擠在一起,瑟瑟發抖。

  天氣嚴寒,很多人只穿著單衣逃出來,凍得嘴唇發紫。

  孩子們餓得直哭,老人奄奄一息。

  「糧食......我們的糧食啊,絕收了......」

  一個婦人望著被洪水吞噬的家園,絕望地哭喊。

  「這......這不對啊。」

  一個讀過幾天書的老者顫抖著說。

  「以往黃河發大水,多是下游淤積嚴重才決口,今年這水......怎麼像是從上游開的?」

  他的話引起了周圍一些人的疑惑和議論。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破爛、看似也是災民的中年漢子,突然跳上一塊石頭,捶胸頓足,悲憤地大喊。

  「鄉親們!我知道是為什麼!是黑袍軍!是那個天殺的閻赴!他造反作亂,觸怒了河神!這是河神降下的懲罰......我們是被他們連累的啊!」

  他聲淚俱下,演技逼真。

  一些不明真相、又處於極度痛苦和絕望中的災民,很快被這種簡單的歸因所煽動。

  「對!肯定是那些反賊惹的禍!」

  「該死的黑袍軍!要不是他們,我們怎麼會遭這種罪!」

  怨氣和對災難的恐懼,迅速轉化為對黑袍軍的仇恨,在人群中蔓延開來。

  這正是馮戶派人混入災民中散播謠言的目的——轉移矛盾,將天災人禍的罪責推到黑袍軍頭上。

  訊息很快傳到了延按府。

  閻赴站在加固後的堤壩上,望著遠方雖然洶湧但被新開挖的泄洪溝渠分流、勢頭有所減緩的洪水,面色冰冷如鐵。

  他雖然早有預料,但真正聽到明軍竟真的悍然掘堤,還是感到一股徹骨的寒意和憤怒。

  「為一己之私,視百萬生靈如草芥......這樣的朝廷......這樣的世道。」

  潘季馴幾乎赤著腳,踩在冰冷的泥水裡,臉色凍得發青,嘴唇哆嗦著,但眼神卻異常專注和堅定。

  他指著地圖對閻赴匯報。

  「大人,幸得提前有所準備,這幾處泄洪渠已發揮作用,主流被引導向預設的窪地,但......洪水攜帶泥沙極重,需嚴防在丘陵隘口形成堰塞湖,一旦潰決,二次災害更烈,下官已派人日夜監測。」

  閻赴看著潘季馴凍僵的腳和疲憊的面容,心中觸動,鄭重點頭。

  「潘先生辛苦了!百姓無辜遭此大難,救援刻不容緩!要盡一切可能,多救一個人!糧食不夠,我去想辦法,絕不能讓活下來的人再凍死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