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萬壽宮深處,嘉靖皇帝朱厚熜並未如往常般在丹房打坐煉丹,而是罕見地站在一幅巨大的西北輿圖前。
宮室內檀香裊裊,卻驅不散那股冰冷的、如同實質般的壓抑氣氛。
嘉靖身披玄色道袍,身形消瘦,面容隱在昏暗的光線下,看不真切,唯有一雙眼睛,銳利如鷹隼,死死盯著輿圖上陝西行省的位置,特別是被標註為「黑袍軍所占」的那幾片刺目的區域。
他的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焦慮,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俯瞰螻蟻般的冰冷。
面色蒼白的大黃錦黃錦躬著身子,幾乎是踮著腳尖,悄無聲息地挪到御階下,手中捧著一份加急奏疏,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萬歲爺,陝西......剿匪軍八百里加急軍報。」
嘉靖眼皮都未抬一下,從喉嚨里擠出兩個字。
「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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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錦深吸一口氣,展開奏疏,用那特有的、尖細而平穩的腔調讀起來。
奏疏前半部分,是胡宗憲請罪的陳詞,詳細描述了剿匪軍面臨的困境。
天氣酷寒,士卒凍餒,士氣低落。
黑袍軍據險而守,火器犀利,尤其是招地縣野戰敗績,損兵折將。
聽到這些,嘉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彷佛在聽一件與己無關的瑣事。
黃錦的聲調在讀到後半段時,出現了細微的波動,音量不自覺地壓低,語速也慢了下來。
「......臣與監軍馮戶,再三籌謀,為扭轉戰局,儘早剿滅頑寇,以安聖心......不得已......行非常之策,擬......擬擇機掘開黃河延按府上游段堤防,水灌賊巢,以解西安之圍......」
讀到這裡,黃錦的額頭已滲出細密的冷汗,他偷偷抬眼瞥了一下皇帝,準備承受預料中的雷霆之怒。
掘黃河!這是滔天大罪!必將生靈塗炭!
然而,御座之上,一片死寂。
嘉靖依舊盯著地圖,手指無意識地捻著掌心的玉珏。
良久,他嘴角竟勾起一抹冰冷而扭曲的弧度,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
「呵......掘黃河?馮戶......倒是替朕......想到了。」
黃錦愕然抬頭,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嘉靖緩緩轉過身,燭光映照下,他的臉一半明一半暗,眼神中透出一種近乎瘋狂的冷靜和殘忍。
「水淹?不夠,要打,就要徹底打死!天寒地凍,正是用兵之時!傳旨。」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一,敕令宣大、薊遼各鎮,即刻抽調精銳邊軍三萬,由總兵官統領,星夜馳援陝西剿匪軍,歸胡宗憲節制!告訴那些總兵,給朕全力絞殺黑袍!」
黃錦渾身一顫,失聲道。
「萬歲!邊軍精銳盡數南調,萬一韃靼......」
嘉靖猛地打斷他,眼中寒光爆射。
「韃靼?傳朕第二道旨意,准順義王所請,除馬市外,再加開大同、宣府兩處鹽鐵互市!他們要什麼,酌情給些!讓他們安穩待著!眼下,閻赴才是心腹大患!」
他不等黃錦反應,語速極快地繼續下令,手指在地圖上連續點動。
「三,敕令四川保寧府、龍安府兵馬,出劍閣,威脅黑袍軍漢中府!」
「敕令湖廣襄陽府、汝寧府兵馬,北上夾擊其南陽府!」
「敕令河南懷慶府、開封府兵馬,西進圍剿其河南府!」
「敕令陝西平涼府、慶陽府兵馬,東向配合剿匪軍主力,合圍延按府!」
「敕令陝西鳳翔府兵馬,配合邊軍,困死西安府!」
一道道命令,如同冰冷的箭矢,射向黑袍軍控制的每一個府縣。
嘉靖是要調動大明整個西北、西南、中原乃至部分邊鎮的精銳力量,織成一張天羅地網,進行一場前所未有的、全面的戰略圍剿!
黃錦聽得臉色煞白,冷汗浸透了內衫。
這是要掏空北防,全力以赴啊!
嘉靖的指令還未結束,語氣更加森寒。
「四,明發上諭,昭告天下,自即日起,黑袍軍周邊各府縣,實行堅壁清野!水陸要道,嚴加盤查,禁止一粒米、一撮鹽、一尺布流入賊區!凡有私通黑袍軍,資敵以糧秣、軍械、情報者,一經查實,以謀逆論處,誅九族!」
最後,嘉靖幾乎是咬著牙,吐出了最終、也是最誘人的賞格。
「五,著內閣擬旨,布告中外,凡我軍民,有能斬獲閻赴、張居正等賊首者,封伯爵,賞萬金!斬賊中大將者,封侯爵,賞千金!此戰,朕,不論出身,唯軍功是賞!自開國以來,未有之恩賞!」
「封爵」二字一出,黃錦渾身抖如篩糠。
自永樂以後,大明封爵何其艱難陛下這是要不惜一切代價,甚至重啟近乎廢棄的軍功爵制,來激勵天下兵馬絞殺黑袍軍。
這是真正意義上的全國總動員,是你死我活的決戰宣告。
與京師西苑的殺機四伏相比,千里之外的延按府,雖然也籠罩在戰爭的陰雲下,氣氛卻更多是緊張有序的備戰。
府衙內,閻赴、張居正、張煉等人同樣圍在地圖前,但討論的焦點是生存與防禦。
張居正指著黃河沿岸標註出的幾處險工弱段,向閻赴匯報。
「大人,潘季馴已抵達延按,連日來不辭辛勞,沿河勘察。據他初步判斷,這幾處堤壩年久失修,土層疏鬆,確是隱患重重,尤其是我軍控制的這段河道,對面便是明軍活動頻繁區域,需嚴防其挖掘,潘先生已著手調配人力物資,準備加固堤防,重點增築月堤、格堤,並儲備大量麻袋、木樁、石塊以備搶險。」
閻赴神色凝重地點頭。
「黃河安危,關乎數十萬軍民性命,是當前第一要務,告訴潘先生,人力、物力,優先保障,務必確保大堤無恙!」
他深知,一旦決口,黑袍軍剛剛建立的基業將毀於一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