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天色微明,山匪已帶著「戰利品」消失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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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令驚魂未定,詢問損失,巡檢回報。
「大人,城中各家無恙,唯有......唯有城西潘家舉族被擄,宅院略有損毀,據聞可能是潘大人在外結下的仇家......」
縣令一聽,片刻後,咬牙起身。
苦主全家都被抓走了,無人追訴,自己若上報縣城被「匪徒」攻破劫掠,豈非大罪?
他眼珠一轉,當即決定壓下此事,只當作尋常仇家綁架處理,草草備案了事。
潘家被「山賊」滅門的訊息,就這樣被掩蓋了下去。
幾乎在同一時間,江西九江府推官潘季馴的宅邸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張居正突然來訪,讓潘季馴驚愕不已。
他分明記得朝廷邸報上說,張居正已在軍中殉國!
「叔大?你......你不是已經......」
潘季馴指著張居正,瞠目結舌。
張居正神色平靜,坦然道。
「良善,不錯,朝廷是宣稱張某已死,然,張某並未殉國,而是投效了黑袍軍。」
「什麼?你......你從賊?」
潘季馴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前這位昔日翰林院的俊才,怎會做出如此選擇?
張居正目光灼灼,反問道。
「賊?良善兄,且看當今天下,誰才是真正的『賊』?」
他不待潘季馴回答,便慷慨陳詞。
「是那在邊鎮殺良冒功、視百姓如草芥的官兵?是那在朝堂結黨營私、盤剝民脂民膏的權貴?是那面對韃靼鐵騎畏縮不前、坐視邊民被屠戮的朝廷?還是那在西北之地,分田減賦、肅清吏治、力抗韃虜、保境安民的黑袍軍?」
「先說這賦稅民生。」
張居正伸出第一根手指。
「黑袍軍治下六府,田賦定額,公示於眾,絕無加征,以往明廷之火耗、淋尖踢斛等盤剝伎倆,一概革除,商稅僅抽什一,鼓勵流通,百姓勞作所得,大多可留存家中,雖不敢言富足,然溫飽可期,夜能閉戶,反觀大明?」
「蘇松之地,賦重如磐,農人終歲辛勞,不足以完稅糧,乃至鬻兒賣女者,屢見不鮮,你是江南人士,只怕不曾少見,各級胥吏,如狼似虎,巧立名目,層層盤剝,更兼土地兼併日熾,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此乃飲鴆止渴,竭澤而漁,良善兄久在地方,此類慘狀,難道當真不曾目睹?」
潘季馴聞言,面色微黯,沉默不語。
他身為推官,確實審理過不少因賦稅逼勒或田產被奪而家破人亡的案子。
「再說這軍紀法度。」
張居正伸出第二根手指,語氣帶著一絲黑袍軍特有的自豪。
「黑袍軍令行禁止,鐵律如山,士卒入市,買賣公平,概不賒欠,更無強取豪奪之事,巡邏街巷,遇民有難,常施援手,曾有軍士違紀擾民,無論戰功高低,立斬於市曹,以儆效尤,故而軍民關係,日漸融洽。」
「而大明官兵如何?」
他聲音轉冷。
「殺良冒功,視為常事,劫掠村鎮,如同匪類,將領剋扣糧餉,士兵怨氣盈天,轉而欺凌百姓,惡性迴圈,軍紀如此,何以保境?何以安民?臨洮府外,韃靼肆虐,朝廷官兵或龜縮堡內,或一觸即潰,坐視百姓慘遭屠戮,此等軍隊,與賊何異?」
潘季馴的眉頭緊緊皺起,邊軍糜爛,他亦有耳聞。
「最後,且看這對外敵虜。」
張居正伸出第三根手指,語氣激昂起來。
「黑袍軍起於邊陲,深知韃虜之害,延按府初立,便敢以弱擊強,阻其兵鋒,臨洮府外,更設奇謀,重創韃靼鐵騎,揚我漢家威名,招地縣下,明知以寡敵眾,為護百姓,出城野戰,直面韃靼騎兵兵鋒,將來犯之敵斬殺殆盡,懸首示眾!此等血性,此等擔當,方為炎黃脊樑!反觀朝廷?」
他痛心疾首。
「面對韃靼叩關,一味退讓媾和,開馬市以苟安,置邊民於水火而不顧,甚至......」
張居正一番話,條分縷析,將黑袍軍注重民生、法紀嚴明、勇於御外的形象,與大明朝廷賦稅沉重、軍紀敗壞、對外懦弱的現狀,形成了極其尖銳的對比。
每一句話,都像重錘敲在潘季馴的心上,迫使他不得不正視這殘酷的現實。
究竟誰在真正踐行「保境安民」的承諾?
這一刻,張居正一邊說,也在一邊注視著潘季馴的眼眸。
「良善兄,你可知,朝廷為剿黑袍,竟欲掘開黃河,水淹數府,此等行徑,與禽獸何異?屆時淹死的,可都是你我一樣的漢家百姓啊!」
「我黑袍軍素來善待百姓,故欲請良善兄隨我一同前往,治理水患!」
潘季馴如今面色複雜,黑袍軍近來作為,讓他不知原本非黑即白的是非對錯,究竟還能不能用在這個世道。
張居正看著他掙扎的眼眸,也知道到了最後一把火點燃的時候。
「此外,告知良善兄一事,為免你受朝廷牽連,閻帥已派人將你烏程老家的族人,全部接往西安府妥善安置,如今,你已無後顧之憂矣。」
這一連串的衝擊,尤其是族人被「接走」和朝廷欲掘黃河的訊息,讓潘季馴心神劇震。
他坐在椅上,臉色變幻不定。
一邊是綱常名節,一邊是民生現實與家族安危。
一邊是腐朽不堪、行將就木的舊王朝,一邊是充滿活力、似乎更重實務的新勢力。
他腦海中閃過自己研究水利時看到的民間疾苦,閃過對黃河水患的憂慮。
良久,潘季馴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彷佛卸下了千斤重擔,他抬起頭,目光複雜卻堅定地看向張居正。
「叔大,不必多言了,黃河之事,關乎百萬生靈,季馴豈能坐視?我願往黑袍軍效力,傾我所學,加固河防,以防水患,保一方百姓平安。」
張居正聞言,心中一塊大石落地,鄭重拱手。
「良善兄深明大義,天下蒼生之幸!」
這一刻,兩路行動,都以一種非常規的方式,達到了預期的目的。
一位未來的治水巨匠,就這樣被捲入了黑袍軍的歷史洪流之中。
而黃河岸邊的博弈,也因此增添了新的、至關重要的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