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赴示意隨從安靜,悄然站在一旁聆聽。
那鐵匠並未察覺閻赴的到來,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他的構想中。
他指著模型中心一個可以手動轉動的木軸,軸上固定著一個用黏土捏成的圓盤,激動地解釋。
「兩位大人請看,小人琢磨著,若是能借用水力或者牲口的力量,帶動這根主軸飛快旋轉,然後,把要加工的鐵胚子,用這種特製的卡具,牢牢固定在這個轉盤上。」
他拿起一個粗糙的、帶螺紋的金屬卡具雛形比劃著名。
「鐵胚子跟著轉盤一起轉,這時候,咱們把打磨好的、硬度高的鋼刀,用架子固定死,對準旋轉的鐵胚子,慢慢往前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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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模擬刀具推進的動作。
「這樣,刀尖就能一點點地把鐵胚子削成咱們想要的形狀,圓的、方的,甚至帶螺紋的,都能做得又快又准!比一錘一錘地敲,又省力,又規整!」
一位考官捻須問道。
「此法有何實用之處?」
鐵匠眼睛一亮,聲音提高了些。
「用處大了,比如軍中急需的鉚釘,若用此法,可批次車制,大小長短分毫不差,再比如火銃的槍管,需要內壁光滑,用這種車的法子,也比用鑽頭硬鑽要均勻得多,還有各種機括上的小零件,都能做得一模一樣,壞了也好更換,小人管這叫車床!」
雖然他的模型簡陋,描述也帶著濃厚的工匠口語,但其中蘊含的標準化、批次生產的雛形思想,卻讓閻赴心中一震。
閻赴忍不住走上前,拿起那個粗糙的卡具雛形,仔細看了看螺紋,又輕輕轉動了一下那個黏土卡盤。
「老師傅,此物動力若何解決?刀具材質又如何保證不崩不捲?」
鐵匠見是閻赴,先是一驚,隨即激動得有些結巴。
「閻......閻大人!動力,小人想過,若能建在河邊,用水車最好,勁兒大還省事,若不行,用牲口拉磨盤那樣轉也行,刀具確實是個難題,需用最好的精鋼,反覆淬火打磨,小人......小人還在琢磨怎麼讓它更耐用......」
閻赴點點頭,將模型輕輕放回,轉身對身旁目光中也帶著驚異的張居正低聲開口。
「白龜,你看如何?」
張居正深吸一口氣,眼底明亮。
「奇思妙想,化繁為簡,直指工巧之核心,若真能成,軍械製造、農具修繕,乃至日常百工,效率將倍增。」
閻赴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緊張又充滿期待的鐵匠,眼中閃爍著極為明亮的光彩,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篤定的力量,對張居正,也像是對自己說。
「你看,這才是真正的根基,是能讓國力脫胎換骨的東西,四書五經固然重要,但能讓糧食增產、讓工匠增效、讓軍械精良的,正是這等看似『奇技淫巧』的務實創新。」
「我黑袍軍未來若想與天下爭鋒,乃至開創盛世,需要的不是更多只會空談道德的文人,而是千千萬萬個像他這樣,敢于思考、勇於實踐的工匠,技術革新,方是強國之本。」
他拍了拍那鐵匠的肩膀,鼓勵道。
「想法很好,繼續鑽研,所需精鐵、炭火,乃至幫手,都可向軍械司申請,若能造出實用的樣機,記你大功!」
那鐵匠激動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聲道謝。
周圍其他工匠聞聲,也紛紛投來羨慕和備受鼓舞的目光。閻赴的肯定,如同給這片充滿創造力的工坊注入了一劑強心針。
他知道,這粗糙的車床構想,其意義遠比攻下一座城池更為深遠。
它代表了一種面向未來、重視生產力的發展思路,這正是黑袍軍區別於舊王朝的關鍵所在。
然而,表面的繁榮下,危機已然逼近。
深夜,西安府衙內,燭火通明。
閻赴、張居正、張煉、趙渀等核心人物齊聚。
閻赴率先開口,眉頭緊鎖。
「朝廷數十萬大軍陳兵境外,每日耗費錢糧無數,嘉靖皇帝和朝中諸公絕不會允許胡宗憲一直空耗下去,我等雖連勝,然根基未穩,長期對峙,壓力巨大,需防其狗急跳牆,出奇招、毒招。」
張居正沉吟片刻,同樣點頭。
「大人所慮極是,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朝廷動向,需有耳目,屬下建議,可遣精幹人員,攜重金,秘密前往京師、邊鎮等地,設法結交乃至賄賂一些不得志的官吏、將領,不求其反叛,只求能透漏些許風聲。」
閻赴點頭應允。
「此事由你負責,挑選可靠之人,即刻去辦,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
次日,一隊精幹人員便帶著金銀和使命,悄然離開西安府。
其中一隊,由隊長李存念帶領,目標是北邊鎮羌所的一位守備將領。
鎮羌所之前黑袍軍也聯絡過,準備購買輜重,只是此人以往對黑袍軍使者態度冷淡,在他眼中,黑袍軍不過是跳樑小丑。
然而此次,當李存念表明身份後,那守備竟一反常態,將其秘密引入內室,屏退左右。
守備臉上堆著略顯尷尬的笑容,親自為李存念斟茶。
「李隊長一路辛苦......如今黑袍軍聲威赫赫,閻大人用兵如神,真是......令人欽佩啊。」
寒暄過後,他壓低了聲音。
「不瞞李隊長,如今這局勢......明眼人都看得清楚。朝廷......唉,有些事,本將也是身不由己。」
他一句話便把自己摘了出來,順手不動聲色地收下了李存念推過來的銀票。
簡單的兩個動作,便讓人知曉瞭如今他的立場。
李存念也沒點破,順勢笑著拱手行禮。
「將軍可知,剿匪軍近日有何動向?一直對峙,也不是辦法。」
那守備左右看看,聲音更低了。
「動向......確實有,聽說......胡督憲和馮監軍定了新策,要斷貴軍根基,最近,黃河沿線......異常調動頻繁,尤其是延按府上游那段,徵發了大量民夫,帶著鎬鍬籮筐,日夜在河堤上奔走......說是加固堤防,可這寒冬臘月的......實在蹊蹺得很,本將也是偶然得知,總覺得......心裡不踏實。」
守備話說的隱晦,但李存念卻聽的明白,聞言心中巨震,面上卻不動聲色,又問了些細節,便匆匆告辭。
他星夜兼程,趕回西安府,直奔帥府,將情報當面稟報閻赴。
「黃河沿線異常調動?大量民夫上堤?」
閻赴聽到訊息,先是一愣,隨即臉色驟變。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輿圖前,目光死死盯住延按府上游的黃河河道。
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划過他的腦海!
「如今十月末,秋汛雖過,但水位未大落......他們......他們難道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