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科如火如荼之時,另一邊。
北風呼嘯,捲起營帳的氈簾,帶入刺骨的寒意和紛揚的雪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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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軍剿匪軍大營的中軍帳內,炭火盆燒得噼啪作響,卻驅不散瀰漫在將領們臉上的凝重與壓抑。
主帥胡宗憲端坐主位,薊鎮、宣府、大同幾位總兵分列兩側,人人甲冑在身,卻難掩眉宇間的疲憊與憂慮。
胡宗憲的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沉緩地開了口,如同在剖析一道無解的難題。
「西安府之敗,諸君皆親歷,或已詳知,今日召集諸位,非為追責,而是要想明白,我等為何而敗,日後又如何應對。」
他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巨幅輿圖前,手指點向西安府。
「天時。」
他沉聲道。
「去歲至今,北地苦寒尤勝往年,我軍將士饑寒交迫,弓弦凍硬,火銃難發,戰力十不存五,而據探報,黑袍軍據城而守,糧草充足,棉衣齊備,以逸待勞,此天時之不利。」
「地利。」
他手指划過西安府周邊。
「黑袍軍據堅城,修繕工事,更兼其火器犀利,尤善守城,我軍勞師遠征,攻堅本難,更兼天寒地凍,地利盡失。」
「人和。」
胡宗憲的聲音帶著一絲凝重。
「我軍......軍心渙散,糧餉不繼,將士怨聲載道,而黑袍軍......竟能得西安府部分百姓助力,其檄文賞格,更是蠱惑人心,此消彼長,人和亦不在我。」
他環視眾人,幾位總兵面色難看,有人低頭,有人嘆息,卻無人能出言反駁。
事實如此,殘酷而清晰。
「如此看來,眼下我軍,天時、地利、人和皆處劣勢。」
胡宗憲深吸一口氣,語氣陡然轉為決絕。
「然,朝廷耗餉巨萬,陛下殷切期盼,剿匪大業,豈能因一時挫折而止步?西安府城高池深,強攻難下,那我等便換一個打法,掘其根基,迫其流竄!」
他手指猛地戳向輿圖上西安府四周的黑袍軍控制區。
「閻赴看似聯綴六府,然各府之間,豈是鐵板一塊?諸位請看。」
「平陽府與河南府之間,有懷慶府凸入,可為朝廷大軍轉圜之隙,南陽府與漢中府之側,襄陽府重鎮虎視,可作奇兵突出之點!只要我軍集中精銳,抓住這些縫隙,切斷其聯絡,便可如庖丁解牛,將其分割,然後慢慢蠶食!」
帳內眾將聞言,開始低聲議論,有人點頭,有人提出補充。
最終,目標鎖定在閻赴的發家之地延按府和南面的南陽府。
胡宗憲決斷道。
「就先從此二處下手!斷其根基,亂其後方,看那閻赴還能否安穩坐鎮西安!」
幾名總兵官凝視,眼前一亮,若說黑袍軍如今後勤核心之地,非延按府莫數,畢竟此地軍民之心盡遭黑袍蠱惑,久無戰事,農業發展迅速,若論下手,自是不二之選。
就在戰略方定,眾將商議之際,帳外傳來通報,監軍太監馮戶派親衛前來有要事稟報。
一名身著錦衣的馮戶親衛進帳,對胡宗憲行禮後,面無表情地陳述了馮戶的妙計。
「監軍大人聽聞督憲妙策,以為黑袍賊物資多賴延按、平陽二府,尤以延按為根基,眼下秋汛未完全消退,黃河水勢仍豐,若......若能擇險要處掘開堤壩,水淹延按府,則賊軍根基動搖,糧草盡毀,可不戰而勝!」
此言一出,帳內瞬間死寂。
幾位總兵駭然變色,連呼吸都屏住了。
胡宗憲更是猛地站起,臉色鐵青,手指微微顫抖,指著那親衛,怒喝。
「荒謬,馮公公可知他在說什麼?黃河堤防,關乎數百萬生靈,一旦掘開,水勢豈是人力可控?屆時延按府固然遭災,下遊河南、山東乃至南直隸多少州縣將成汪洋?淹死的都是我大明子民!此計斷不可行!簡直是......喪心病狂!」
那親衛面對胡宗憲的怒火,只是沉默片刻,而後抬起頭,眼中帶著一絲無奈,低聲開口。
「督憲息怒......監軍大人讓小的轉告督憲......陛下在京師,等的是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以震懾天下,若遲遲無功......陛下面前,您與監軍大人,恐怕都......不好交代,此事......還請督憲......三思。」
話語中的威脅之意,赤裸裸地毫不掩飾。
胡宗憲如同被一盆冰水澆頭,滿腔怒火瞬間熄滅,取而代之的是透骨的寒意。
他緩緩坐回椅中,閉上雙眼,帳內只剩下炭火燃燒的微弱聲響和窗外呼嘯的風聲。
他腦海中閃過黃河決口的慘狀,浮屍遍野,餓殍千里......然而,馮戶代表的是皇權,是壓在他頭頂的巨石。
抗命不遵,即刻便是大禍臨頭,遵命行事,則......他猶豫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良久,他喟然長嘆,聲音沙啞而疲憊。
「......罷了,回復馮公公,就說......本督......知道了,戰備......照常進行。」
這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的同意。
那親衛躬身退下,胡宗憲彷佛瞬間蒼老了許多,揮揮手,讓眾將也退下,獨自一人留在帳中,面對輿圖上那條蜿蜒的黃河,久久不語。
與明軍大營的壓抑絕望相比,西安府內雖也緊張,卻透著一股蓬勃的朝氣。
黑袍軍的「求實科考」正在如火如荼地進行。
匠科考場設在西安府城西一處由舊軍營改造的巨大工坊區內。
這裡爐火熊熊,熱浪撲面,叮叮噹噹的敲打聲、鋸木聲、拉風箱的呼呼聲交織在一起,充滿了熱火朝天的活力。
空氣中瀰漫著煤炭、金屬和新鮮木料混合的特殊氣味。
閻赴在張居正等人的陪同下,緩步穿行在各個考位之間,目光銳利地掃過考生們的操作和他們的作品。
有的木匠在精心榫卯拼接複雜的家俱模型,有的泥瓦匠在堆砌著帶有特殊排水結構的水渠斷面,更有鐵匠在鍛打刀劍、修補農具。
閻赴不時停下,拿起一件作品仔細端詳,或低聲詢問幾句製作原理和改良思路。
當閻赴走到一個相對僻靜的角落時,他的腳步停住了。
這裡沒有震耳欲聾的鍛打聲,一位約莫四十歲年紀、面色黝黑、手掌布滿老繭和燙傷疤痕的中年鐵匠,正蹲在地上,對著一個用木條和黏土粗略搭建的模型,向兩位考官比劃著名講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