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年的冬雪,似乎比往年來得更猛烈、更持久。
雪花如同鵝毛般鋪天蓋地落下,將西安府這座千年古都染成一片銀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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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衙內,炭火盆燒得正旺,驅散著嚴冬的寒意,卻驅不散空氣中那股日益凝重的、彷佛暴風雨來臨前的壓抑感。
張居正站在窗邊,望著窗外越下越大的雪,眉頭緊鎖。
即便身處相對安穩的府衙核心,他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一種無形的、巨大的壓力正在四面八方匯聚。
他身旁,閻赴負手而立,高大的身影在跳動的火光映照下,顯得格外沉穩,但那雙深邃的眼眸中,也透露出對當前複雜局勢的審慎。
一名親兵快步走進,低聲稟報。
「大人,府外有人求見,自稱山東琅琊王氏來人。」
閻赴與張居正對視一眼,均看到對方眼中的一絲訝異。
閻赴點頭。
「請至偏廳。」
親兵退下後,張居正轉過身,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他對閻赴低聲開口。
「琅琊王氏,這可是真正的千年門閥,非同小可。」
「其勢起於兩漢,盛於東晉,曾有王與馬,共天下之說,門生故吏遍及天下,出過三十五位宰相、三十六位皇后,文壇巨擘如王羲之、王獻之,皆出其門。」
「這等家族,底蘊深厚,眼光毒辣,從不輕易下注,一旦動身,往往意味著,他們看到了足以改天換地的潛力,看來,我黑袍軍如今聲勢,連這些深藏不露的龐然大物都坐不住了。」
偏廳內,一位身著深青色錦袍、年約六旬的老者靜立等候。
他便是王氏此次派來的代表,名為王允謙,雖只是王氏一支偏房的族老,但舉止從容,氣度雍容,眼神開闔間帶著歷經世事的深邃與精明。
見到閻赴與張居正進來,王允謙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禮,聲音平和。
「老朽王允謙,見過閻大人,白龜先生,冒雪前來,叨擾了。」
偏廳內,炭火盆散發著融融暖意,驅散了窗外的嚴寒。
賓主落座後,侍從奉上熱茶,氤氳的茶香在空氣中瀰漫。
王允謙並未急於切入正題,而是如同一位溫文爾雅的長者,先細細品了一口茶,贊道。
「好茶,應是今春的秦嶺雲霧,難得在此地能嘗到如此清冽的滋味。」
放下茶盞,王允謙的目光才正式落在閻赴身上,神情變得莊重了些許,他拱手開口。
「閻大人,白龜先生,老朽此番冒昧前來,實因貴軍近日在臨洮府外,重創韃靼鐵騎之壯舉,已傳遍士林,我王氏雖僻處山東,亦聞之振奮。」
「想我漢家天下,自永樂北征後,已百餘年未見如此痛快淋漓之大捷,大人此舉,非止克敵,更是揚我炎黃威儀,振我漢家精神,功在千秋啊。」
「不瞞二位,老朽自入這西安府城,耳目便為之一新。街道整潔,市井井然,竟無絲毫戰後常見的破敗蕭條之氣,百姓神色雖偶有驚惶,卻更多是安頓下來的平和,少見流離失所之悲苦尤其難得的是。」
「貴軍將士,軍紀之嚴明,實為老朽平生僅見,巡邏士卒,秋毫無犯,市集交易,公平無欺,所見官吏,無論職位高低,皆勤勉任事,無推諉懈怠之態。」
「貴軍待民之寬厚,老朽曾見一老卒,幫百姓搬運重物,又見一少年兵士,將乾糧分與乞兒,此等景象,恍若史書所載蜀漢昭烈帝攜民渡江之仁政遺風,在這亂世之中,尤為可貴,閻大人治軍理政,能得軍民之心如此,實乃罕世之才。」
鋪墊了這許多,眼見閻赴和張居正只是靜靜聆聽,面帶微笑卻不接話,王允謙知道火候已到。
他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轉為一種略帶憂國憂民的感慨。
「如今天下紛擾,民生多艱,我王氏一族,綿延千載,雖不敢說有多大能為,卻也深知天下之責不止一人承擔,眼見閻大人與黑袍軍在此地開創一番新氣象,老朽與族中一些有識之士,深感欽佩,亦願略盡綿薄之力。」
「老朽之意,或許可在西安府捐資興辦一二文學,收容貧寒子弟,延請名師教導,也算為地方文脈延續做些貢獻,此外,我王氏在山東、河南等地,略有幾分人脈,若大人日後有需互通訊息、周轉物資之處,或可提供些許便利。」
說完這些,王允謙便不再多言,只是端起茶盞,慢飲一口,目光平靜地等待著閻赴的回應。
整個偏廳內,只剩下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氣氛在看似溫和的交談下,蘊含著微妙的試探與權衡。
閻赴面帶微笑,耐心聽著,不時點頭,最後卻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
「王老先生此番美意,是代表整個琅琊王氏,還是......」
「閻大人明鑑,老朽此行,僅代表我等一支微末旁系的心意,家族龐大,枝葉繁多,還需......還需權衡些時日。」
話說得滴水不漏。
閻赴心中瞭然,不再多問,客套地表示歡迎,並讓張居正後續接洽細節。
送走王允謙後,閻赴回到正堂,對張居正淡淡道。
「老狐狸。」
張居正點頭,平靜分析。
「這等世家,存活千年,靠的便是這份謹慎,他們看到了潛力,但遠未到傾力押注之時,此次派一支偏房前來,不過是投石問路,成了,家族受益,敗了,棄車保帥,損失有限,真正的核心資源,他們還在牢牢攥在手裡,等待最關鍵的時機。」
閻赴走到巨大的西安府城圖前,手指划過那些街巷。
「來找我們的越來越多了,但像王氏這般謹慎觀望的,恐怕更多,這西安府城內,此刻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暗處打量著我們。」
彷佛為了印證他的話,此刻的西安府東市,確實有幾雙不屬於尋常百姓的眼睛,正在細緻地觀察著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