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將參見督憲!」
胡宗憲擺了擺手,示意他們靠近炭火盆取暖。
他沒有立刻說話,目光逐一掃過這些跟隨他征戰多年的部下。
有沉穩老練的薊鎮總兵,有勇猛但脾氣火爆的宣府總兵,還有幾位原本駐守西北、如今歸他節制的將領。
每一張臉上,都寫滿了對當前困境的憂慮。
沉默持續了片刻,胡宗憲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彷佛每個字都耗費了極大的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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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位......辛苦了,今日召大家來,是有一事......不得不議。」
總兵們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心中都升起不祥的預感。
宣府總兵性子急,忍不住問道。
「督憲,可是......京師又有旨意?」
胡宗憲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重重地嘆了口氣,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向西安府的位置。
「西安淪陷,北疆震動,陛下......憂心如焚啊。」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艱難。
「監軍馮公公......方才又來催促,言道大軍空耗糧餉,遷延不進,上意......甚為不滿。」
他刻意省略了馮戶那些更咄咄逼人的言辭,但「上意不滿」四個字,已足以讓在場所有人心頭一沉。
薊鎮總兵眉頭緊鎖,拱手咬牙。
「督憲!非是末將畏戰!實在是......天時地利皆不在我!將士們饑寒交迫,弓弦凍硬,火器難發,此時貿然進兵,無異於驅羊入虎口啊!還請督憲明鑑,再向陛下陳情......」
「陳情?」
胡宗憲苦笑一聲,打斷了他,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苦澀。
「馮公公代表的就是陛下的耳目!他此刻就盯著我們!再拖延下去......恐怕就不是催促,而是問罪的詔書了!」
他環視眾人,眼神中充滿了無奈甚至是一絲懇求。
「本督何嘗不知此時出兵兇險?但......朝廷法度森嚴,君命如山!我等身為臣子,唯有......奉命而行。」
帳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只能聽到炭火燃燒的噼啪聲和帳外呼嘯的風聲。
幾位總兵的臉色都變得極其難看。他們都是久經沙場的老將,深知在這種極端天氣和敵情下倉促進攻意味著什麼,那將是無數將士的無謂犧牲。
宣府總兵猛地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腮幫子鼓了鼓,最終卻只是化作一聲壓抑的低吼。
「他娘的......這閹人......懂個屁的打仗!」
另一位總兵則憂心忡忡地低語。
「督憲,士卒凍傷者已近三成,士氣低落......強行驅策,恐生變故啊......」
胡宗憲何嘗不知這些?
他感覺胸口像堵了一塊巨石,悶得發慌。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用儘可能堅定的語氣說道。
「本督意已決!即日......派出先鋒,兵發西安府,試探賊軍虛實!不求有功,但求......有所交代!」
他看向幾位總兵,開始具體部署。
「王總兵,你部抽調精銳步卒一萬,為前軍,李總兵,你率騎兵五千策應。趙總兵,你部火炮營隨行,但......務必謹慎使用,以節省彈藥,威懾為主......」
每說出一句命令,胡宗憲的心就沉一分。
他知道,這看似詳細的部署,在嚴酷的現實面前是多麼蒼白無力。
總兵們聽著命令,臉上再無異議,只剩下一種認命般的沉重。
他們再次抱拳,聲音低沉而整齊.「末將......遵命!」
很快,一支由三萬人組成的先鋒部隊,在惡劣的天氣中,拖著疲憊不堪、饑寒交迫的身軀,艱難地向西安府方向開拔。
風雪模糊了視線,凍土讓行軍異常緩慢,士氣低落到了極點。
幾天後,明軍先鋒抵達西安府城下。
城頭上,黑袍軍的玄色旗幟在風雪中獵獵作響。
明軍將領硬著頭皮,下令架起火炮,向城牆進行試探性轟擊,弓箭手也向城頭拋射箭矢,但威力因天氣和士氣影響大打折扣。
然而,回應他們的是西安城頭更加猛烈和精準的反擊!
黑袍軍裝備的、經過改良的火炮發出了怒吼。
不同於明軍常用的實心彈,黑袍軍大量使用了內填鐵珠碎瓷的開花彈。
炮彈在明軍陣型中或上空爆炸,破片如同雨點般傾瀉而下,覆蓋面廣,殺傷力驚人。
城頭的黑袍軍火銃手也依託垛口,冷靜射擊,給暴露在外的明軍造成持續傷亡。
戰鬥持續了不到兩個時辰,明軍先鋒便在黑袍軍猛烈的炮火和反擊下,傷亡慘重,隊形混亂,最終徹底潰敗。
士兵們丟盔棄甲,爭先恐後地向後逃竄,自相踐踏者不計其數。
第一次試探性進攻,以明軍的慘敗告終。
與城外明軍的悽慘景象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西安府城內,雖然同樣天寒地凍,卻呈現出另一番景象。
閻赴在張居正等人的陪同下,視察城內各處。
軍械司的工坊里,爐火熊熊,工匠們正在加緊縫製加厚的棉衣、棉褲和護手耳套。
街道上,一車車的煤炭被分發到各營區和百姓聚居點,確保取暖所需。
軍營里,大鍋熬煮著羊肉湯,香氣四溢,士兵們臉色紅潤,精神飽滿。
閻赴對張居正說。
「告訴將士們,吃飽穿暖,養精蓄銳,朝廷大軍遠道而來,饑寒交迫,我軍只需依託堅城,以逸待勞,結硬寨,打呆仗!他們耗不起,自然會露出破綻。」
城防上,黑袍軍士兵輪班值守,火炮擦拭得鋥亮,彈藥儲備充足。
整個西安府,如同一隻盤踞在巢穴中、養精蓄銳的猛獸,冷靜地等待著獵物在嚴寒中耗盡體力。
胡宗憲立在中軍帳外臨時搭建的瞭望台上,藉著短暫停歇的風雪間隙,竭力向遠方那座巍峨卻又如同噬人巨獸般的西安府城望去。
西安府高大而齊整的城郭,儘管距離尚遠,細節模糊,但他能看到城頭上井然有序移動的玄色身影。
那些黑袍軍計程車兵,似並不如何瑟縮。
他們的動作顯得從容,甚至有些舒展。
胡宗憲複雜咬牙,腦海中浮現出厚厚的城牆之後,充足的炭火在營房內燃燒,驅散嚴寒。
他甚至彷佛能嗅到隨風隱約飄來的、燉煮肉食的香氣,熱騰騰的羊肉湯。
這些賊軍,據城而守,以逸待勞,吃飽穿暖,他們的鬥志,恐怕正如同他們營中的爐火般旺盛。
他不得不將目光收回,投向自己的大營。
視線所及,儘是一片慘澹。
營寨在積雪中顯得雜亂無章,巡邏計程車兵們蜷縮著身體,踩著沉重的步伐,每一步都像是在與凍土搏鬥。
他們身上那單薄破舊的號衣,根本無法抵禦這深入骨髓的寒冷。
冰天雪地里的明軍,啃著這些能崩掉牙的乾糧,喝著幾乎無法提供氣力的清湯寡水。
這一刻,他知道,兵敗非將士不勇,實乃天時、地利、人和皆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