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京師已有了寒意,但紫禁城金鑾殿內的氣氛,卻比殿外的寒風更加凜冽刺骨。
大朝會正在進行,文武百官分列兩旁,看似肅穆,實則暗流涌動。
高踞龍椅之上的嘉靖皇帝朱厚熜,身披道袍常服,面容清癯,眼神半開半闔,彷佛對朝政漠不關心,但熟悉他的人都清楚,這位皇帝對權力的掌控細緻入微。
突然,殿外傳來一陣極其急促、由遠及近的馬蹄聲和嘶鳴聲,打破了朝會的沉悶。
一名風塵僕僕、盔歪甲斜的驛卒,在太監的引導下,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進大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因極度疲憊和恐懼而嘶啞變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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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八百里加急!臨......臨洮府軍報,剿匪軍......剿匪軍在臨洮府外遭遇黑袍軍與韃靼騎兵......三方混戰......我軍......我軍損失慘重,黑袍軍使用大量火器,遍地開花,總督所部與韃靼騎兵皆......皆傷亡慘重!」
驛卒說完,幾乎虛脫在地。
殿內瞬間一片死寂,落針可聞。所有人的目光都偷偷瞄向龍椅上的皇帝。
嘉靖皇帝依舊半閉著眼,手指輕輕捻著一串沉香木念珠,臉上看不出絲毫波瀾。
但站在前排的幾位重臣,如首輔嚴嵩、次輔徐階等,卻敏銳地察覺到,皇帝捻動念珠的指尖,有了一瞬間極其細微的停滯,那看似平靜的面容下,肌肉線條似乎繃緊了一分。
他沒有怒吼,沒有質問,只是緩緩抬起眼皮,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如同冰冷的潭水,緩緩掃過殿下噤若寒蟬的群臣。
這無聲的注視,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窒息,許多官員下意識地低下頭,冷汗瞬間浸濕了內衫。
還沒等有人出列奏對,殿外又是一陣更大的騷動。
第二名驛卒以更狼狽的姿態沖了進來,聲音帶著哭腔:「陛下!西安府......西安府八百里加急!黑袍軍主力趁我剿匪軍被牽制於臨洮府,突襲西安府,張總兵率部死守四晝夜,城......城破了,西安府......失陷了!」
這個訊息如同晴天霹靂,徹底炸蒙了滿朝文武。
臨洮府受挫已是噩耗,西安府這座西北重鎮、千年古都的陷落,意味著大明在北方的統治出現了巨大的缺口。
許多官員臉色煞白,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甚至有人腿一軟,差點癱倒。
他們彷佛看到帝國的版圖上,北方近四分之一區域被一股濃重的黑色陰影所吞噬!
龍椅上,嘉靖皇帝依舊面無表情,但他捻著念珠的手指關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整個金鑾殿內,鴉雀無聲,只剩下沉重的呼吸聲和驛卒壓抑的抽泣聲。
空氣凝固得如同鐵塊。
死寂中,終於有臣子按捺不住,或者說,試圖在這種危局中尋找機會。
一名御史率先出列,他是清流中的激進派,與嚴黨素來不睦。
「臣彈劾剿匪總督胡宗憲,喪師失地,罪無可赦,其先是於臨洮府畏敵如虎,坐失戰機,致使袍澤傷亡慘重,後又疏於防備,致使西安府門戶洞開,淪於賊手,如此庸懦無能之輩,豈可再擔重任?請陛下明正典刑,以謝天下!」
他話音未落,一名戶部郎中立刻出列反駁,將矛頭指向後勤。
「陛下!前線將士浴血奮戰,糧草軍械卻屢屢不濟!西安府告急時,城內守軍缺糧少箭,如何能守?此非將帥之過,實乃戶部排程無能,乃至中飽私囊,貽誤軍機!臣懇請徹查戶部!」
「一派胡言!」
另一名清流官員怒斥。
「爾等休要污衊忠良!分明是胡宗憲指揮失當............」
朝堂之上,瞬間變成了互相攻訐、推諉責任的戰場。
彈劾胡宗憲的,指責戶部的,為邊軍辯護的,亂成一團。
高高在上的嘉靖,冷眼看著這一切,眼底深處是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暴怒和深深的疲憊與厭惡。他比誰都清楚,這些冠冕堂皇的奏對背後,是嚴黨與清流之間無止境的黨爭,是國家危難之際仍在算計個人和派系利益的醜陋嘴臉。
就在爭吵愈演愈烈之時,兵部尚書出列,聲音沉重地提出了相對務實的建議。
「陛下,當務之急,非是追究既往,而是應對當前,臣以為,需雙管齊下,一,即刻從京營、薊鎮、宣大等地徵調精銳,組建新軍,由戚繼光等善戰之將統領,火速開赴前線,穩住陣腳,二,命胡宗憲收攏臨洮府殘部,戴罪立功,與新軍形成犄角之勢,同時,嚴令九邊戒備,防止韃靼趁火打劫!」
也有官員提出更激進的意見。
「陛下!可否暫開邊市,安撫蒙古諸部,許以茶帛,使其勿與黑袍軍合流?當務之急,先平內患!」
嘉靖皇帝靜靜地聽著,直到爭吵聲漸息,所有目光再次聚焦於他。
他終於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如同冰層下流動的暗河。
「准兵部所奏,一,著戚繼光戴罪立功,為平賊副總兵,速調京營、薊鎮兵兩萬,即日開拔,二,胡宗憲,仍領剿匪事,戴罪立功,其三,九邊各鎮,嚴密戒備,無旨不得擅動,其四......」
他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
「詔諭蒙古順義王,准開大同、宣府兩處馬市,歲賜照舊,告訴他們,大明的心腹之患,在內不在外。」
他沒有採納論罪的激進建議,而是選擇了更為穩妥的雙線並進、且安撫蒙古的策略。
這道旨意,既給了胡宗憲壓力和新軍的支援,又用戚繼光和新軍平衡了胡宗憲的勢力,還暫時穩住了北方邊境。
站在文官首位的嚴嵩,微微眯起了眼睛,心中暗道。
「陛下此舉......高明啊,戚繼光雖非我嚴黨,卻也非清流核心,胡宗憲更是戴罪之身,此戰若勝,功在朝廷,若敗......則戚、胡乃至舉薦胡宗憲的徐階,皆難辭其咎,陛下這是要把所有人都綁在這條船上,誰也別想獨善其身。」
這位老謀深算的首輔,瞬間看透了皇帝平衡術背後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