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胡宗憲很強,但大明腐朽了

  看著兩股強大的敵人因為猜疑和恐懼而相繼退去,閻赴心中那塊最大的石頭終於落地。

  他立刻下令,聲音還是往日的沉穩。

  「傳令各營,保持警戒陣型,旌旗務必整齊,鼓號不可停歇,做出隨時可能追擊的態勢!然後......有序向延按府方向撤離!」

  黑袍軍必須維持住勝利者的姿態,直到完全脫離接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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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彼時,大明剿匪軍撤離途中,胡宗憲騎在馬上,忍不住回頭望向黑袍軍撤離的方向。

  遠遠地,可以看到黑袍軍的隊伍旌旗招展,佇列整齊,緩緩移動,透著一股勝利之師的從容。

  「僅僅三萬人......」

  胡宗憲心中默念,一股強烈的不甘和衝動幾乎要衝破理智。

  他心臟狂跳,一個瘋狂而誘人的念頭不斷在腦海中盤旋。

  殺回去!現在!趁黑袍軍撤退,陣型可能鬆動,集中所有騎兵,直撲其中軍!

  只要殺了閻赴,黑袍軍群龍無首,必崩!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他幾乎要下達命令了。

  胡宗憲勒住馬韁,目光沉重地掃過正在緩慢行進的隊伍。

  他心中那個回頭一擊的瘋狂念頭,促使他格外仔細地審視著這支他一手帶出來的剿匪大軍。然而,越看,他的心就越往下沉。

  士兵們的臉上,根本看不到絲毫勝利的喜悅,甚至連劫後餘生的慶幸都顯得那麼勉強和短暫。

  更多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揮之不去的驚懼。

  許多人低著頭,眼神空洞地望著地面,彷佛腳下的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他們的盔甲上沾滿了乾涸的泥漿和暗紅色的血漬,號衣破爛,有些人連兵器都拿得歪歪斜斜,毫無生氣。

  行進間的細節更是觸目驚心,隊伍不再像出征時那樣保持著相對嚴整的隊形,而是顯得有些鬆散拖沓。

  每當寒風吹動枯草,發出沙沙的聲響,或是馬蹄無意中踢到一塊鬆動的石頭,附近的一小群士兵就會像受驚的兔子般,猛地停下腳步,緊張地四處張望,手握緊了兵器,直到確認沒有異常,才驚魂未定地繼續前行。

  這種過度警惕的反應,源於極度的恐懼。

  胡宗憲甚至看到,一名走在隊伍邊緣的年輕士兵,被旁邊灌木叢里突然竄出的一隻野兔嚇了一跳,竟失聲驚叫起來,差點把手中的長矛扔出去。

  他身旁的老兵雖然罵罵咧咧地呵斥了一句,但自己也是臉色發白,下意識地離那片草叢遠了些。

  這種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氛圍,如同瘟疫一般在軍中蔓延。

  隊伍中異常安靜,沒有了往日行軍時常有的低聲交談或抱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腳步聲、馬蹄聲和車輪碾過凍土的嘎吱聲,以及偶爾傳來的傷兵忍不住發出的痛苦呻吟。

  胡宗憲刻意放慢馬速,靠近一隊正在休息計程車兵。


  「娘的......剛才那聲響,不會是地雷吧......」

  「別自己嚇自己!這都走出多遠了......」

  「遠?誰知道那些殺千刀的黑袍軍把鐵西瓜埋到哪兒了!馬寒山那邊,一開始不也覺得安全?」

  「唉......劉總旗他們......死得太慘了......屍首都湊不齊......」

  這些話聲音很低,卻像針一樣扎在胡宗憲的心上。

  他還能聽到一些軍官在努力提振士氣,但回應他們的往往是更加長久的沉默,或者是一兩聲有氣無力的附和。

  當胡宗憲的目光落到那些從馬寒山雷區僥倖生還、被編入後衛隊伍的先鋒軍殘兵時,他的心徹底涼了。

  這些人數量不多,但他們的狀態極具衝擊力。

  他們大多帶著傷,包紮的布條滲著血,眼神中充滿了極度的驚恐和麻木,彷佛靈魂已經被那場爆炸撕碎。

  他們行走時,幾乎是貼著前面人的腳跟,不敢拉開絲毫距離,彷佛只有聚在一起才能獲得一絲虛幻的安全感。

  有人會時不時地突然回頭,神經質地看向身後空蕩蕩的曠野,有人則始終低著頭,死死盯著自己腳下每一寸土地,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彷佛在趟地雷陣。

  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場無聲的噩夢宣講,不斷提醒著其他士兵剛剛經歷的恐怖。

  看著這樣一支隊伍,胡宗憲心中那個趁勢反擊的念頭,如同被冷水澆滅的火苗,只剩下無奈的青煙。

  這樣的軍隊,哪裡還有半點銳氣?哪裡還有衝鋒陷陣的勇氣?

  他們緊繃的神經已經到達極限,任何一點意外的刺激,都可能引發不可控的潰散。

  讓他們掉頭去衝擊那支旌旗整齊、剛剛讓他們吃盡苦頭、顯得高深莫測的黑袍軍,這無異於驅趕羊群進入虎口。

  胡宗憲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

  軍心已散,如覆水難收。

  此刻,能將這些驚魂未定計程車兵安全帶回去,重整旗鼓,已是萬幸。

  胡宗憲苦笑著看著落寞撤離的剿匪軍,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之前便仔細盤算過,黑袍軍起家於五府之地,資源有限,此次雙線作戰,又布下如此龐大的雷陣,其火藥、物資的消耗必然是天文數字。

  閻赴按兵不動,很可能不是不想吃下他和韃靼,而是......有心無力了!

  現在的黑袍軍,很可能就是個空架子。

  但是......他敢賭嗎?萬一呢?萬一閻赴是故意示弱,引誘他進攻呢?

  一旦判斷失誤,大明這最後的剿匪主力再遭重創,甚至全軍覆沒......那北方防線將徹底崩潰,至少數年緩不過來,整個大明江山都可能動搖。

  這個責任,他胡宗憲擔不起,也絕不能去冒這個險。

  「為什麼......為什麼我大明王師,面對韃靼尚可一戰,面對這黑袍軍,卻屢戰屢敗?」

  胡宗憲在馬上沉思,眉頭緊鎖。

  「是裝備不如?黑袍軍的火器雖利,但我大明亦有神機營,是兵力不足?此次剿匪,兵力數倍於敵,是將士不勇?邊軍將士亦多驍勇之輩。」

  他回想起交戰時的細節。

  最終,所有的分析、掙扎和不甘,都化作了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胡宗憲勒住馬韁,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黑袍軍消失的方向,眼神複雜難明,然後毅然調轉馬頭,匯入了撤離的洪流。

  此刻,穩定軍心,收拾殘局,應對朝堂的詰難,以及......思考如何應對這個前所未有的大敵,才是他這位總督真正需要面對的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