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豪賭在繼續!
老卒王老三蜷縮在西安府東門一段殘破的垛口後面,粗重地喘息著,滿是皺紋和菸灰的臉上,一雙渾濁的老眼因極度恐懼而瞪得溜圓。
他當軍戶三十多年,從遼東到西北,什麼陣仗沒見過?
可今天這一仗,讓他覺得以往的經歷都像是兒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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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那一陣幾乎連成一片的炮火齊射,震得他五臟六腑都錯了位。
此刻,耳鳴還在持續,但他能清晰地聽到另一種聲音,那是尖銳的、令人牙酸的呼嘯聲,由遠及近!
「趴下!都趴下!」
王老三用盡力氣嘶吼,但聲音在巨大的爆炸聲中微不可聞。
黑袍軍火炮發射的開花彈凌空爆炸後,迸射出的無數鐵片、碎瓷!
它們如同疾風驟雨般潑灑在城頭!
王老三親眼看到不遠處一個剛探出身準備放箭的年輕弓手,整個人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砸中,後背瞬間爆開一團血霧,一聲沒吭就栽倒在地,身體不規則地抽搐著。
另一段城牆上,幾個正合力抬起滾木計程車卒被飛濺的碎片掃過,慘叫著倒下,滾木重重砸落,又引發一陣混亂。
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緊接著,帶著濃烈刺鼻氣味的火油罐被投石機再度拋了上來,陶罐在城樓或女牆上炸開,粘稠的黑油四處飛濺,遇火即燃!
一片火海瞬間升騰,幾個身上沾了油計程車兵瞬間變成了火人,發出非人的悽厲嚎叫,瘋狂地奔跑、翻滾,最終變成焦黑的蜷縮物。
火焰沿著木質的城樓、堆放的守城物資蔓延,灼熱的氣浪烤得王老三臉頰生疼,濃煙嗆得他涕淚橫流。
最讓他心底發寒的,是那種裝填了鐵蒺藜和碎石的破片彈。
它們被巨大的投石機高高拋起,划過一道弧線,越過城牆,在守軍相對密集的後方區域凌空爆炸!
一聲悶響,無數細小的死亡之物呈扇形向下覆蓋,王老三躲在垛口後,聽到不遠處傳來一片密集的噗噗聲,那是鐵石穿透皮肉、擊碎骨骼的聲音,隨之而來的是戛然而止的慘叫和更加混亂的哭喊。
他偷偷探頭看了一眼,只見那段城牆後的空地上,原本集結準備增援的一小隊官兵,此刻已倒下一片,屍體如同被篩子篩過,幾乎沒有一具是完整的,鮮血汩汩流淌,匯聚成小溪。
這種死法,太慘!
王老三死死抱住頭,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
這根本不是打仗,這是屠宰!
黑袍軍的火器,怎麼會厲害到這種地步?
慘烈的攻城戰已經持續了整整一天,夕陽的餘暉將天空染成一片悽厲的血紅,與城頭熊熊燃燒的火焰交相輝映。
城牆上下,屍骸枕藉,破損的軍械、焦黑的木頭和凝固的血液混雜在一起,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氣味。
黑袍軍的攻勢非但沒有減弱,反而在暮色降臨前,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
「總攻!全軍壓上!拿下西安府!」
中軍方向傳來了張居正冰冷而決絕的命令。
代表總攻的赤色訊號火箭,拖著長長的尾焰,尖嘯著射入昏暗的天空!
剎那間,黑袍軍陣中所有戰鼓被擂得震天動地!如同死亡的戰鼓,敲在每一個守軍的心頭,也催動著黑袍軍將士最後的血勇!
「殺!」
排山倒海般的吶喊聲從黑袍軍陣中爆發出來,之前還保持著相對完整陣型的後備軍團,如同決堤的洪流,全線出擊!
無數黑衣黑甲計程車兵,如同洶湧的黑色潮水,鋪天蓋地地湧向那段已經殘破不堪的城牆!
火炮的轟鳴達到了極致,所有殘存的火炮不顧炮管過熱的風險,進行著最後的急速射,炮彈如同冰雹般砸向城頭,重點轟擊那些還在頑強抵抗的箭樓和兵力密集的區域,為步兵的衝鋒做最後的清掃。
投石機也將剩餘的重型火油罐和破片彈全部拋射出去,在城牆上製造出更多的火海和死亡地帶。
最前沿,數十架加長的雲梯和簡陋的飛鉤,被敢死隊員們扛著,冒著如雨的箭矢和滾木礌石,瘋狂地沖向城牆根。
不斷有人中箭倒下,雲梯摔碎,但後面的人立刻補上,嘶吼著繼續前進,一旦雲梯靠上城牆,士兵們便口銜鋼刀,如同猿猴般向上攀爬,城頭的守軍拼死抵抗,用長矛捅刺,用石頭砸,用熱油潑灑,不斷有黑袍軍士兵慘叫著從高處墜落,摔得粉身碎骨。
但更多的人,踏著同伴的屍體和鮮血,紅著眼睛向上猛衝!
在距離城牆不足兩百步的一處臨時壘起的土坡後,先鋒主將閻狼,這位以勇悍著稱的年輕將領,此刻卻緊握著拳頭,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牙關緊咬,以至於臉頰兩側的肌肉都在劇烈抽搐。
他眼睜睜看著自己一手帶出來的兒郎們,如同被收割的麥子般,一排排倒在衝鋒的路上,摔下高聳的城牆。
每一個熟悉的身影倒下,都像一把尖刀扎在他的心上。
那個沖在最前面、第一個把雲梯靠上城牆的三班長,被一塊巨石連人帶梯砸得粉碎,那幾個跟著他從延按府起兵、渾身是膽的老兄弟,在攀爬時被守軍的長矛串成了糖葫蘆,這些都是他袍澤。
但他是主將,他的職責是指揮全域性,讓更多的人活下去,讓勝利的代價儘可能小一些。
他猛地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充滿硝煙和血腥味的空氣,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決然。
「傳令!」
他的聲音因極力壓抑情緒而變得沙啞異常。
「炮營給我集中所有火力,轟擊左翼那段城牆,把那幾個箭樓給我炸平,掩護二營的兄弟登城!」
「弩車對準右側垛口,壓制守軍弓箭手,別讓他們抬頭!」
「告訴一營長,不惜一切代價,在城頭站穩腳跟!」
他一條條命令下達,精準而冷酷。
他在用最強的火力,為登城計程車兵爭取那稍縱即逝的機會,用一部分人的犧牲,換取更多人突入城內的可能。
他的心在滴血,但他的指揮卻異常冷靜。
他知道,此刻任何的猶豫和心軟,都會導致更多的傷亡,甚至前功盡棄。只有一鼓作氣,用雷霆萬鈞之勢徹底壓垮守軍,才能結束這場噩夢,才能讓袍澤們的血不白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