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陵關明軍大營。
明軍新任總督行轅內,氣氛凝重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悶雷。
胡宗憲一身緋袍,未著甲冑,卻比滿帳頂盔貫甲的將領更具威勢。
他站在巨大的輿圖前,目光如鷹隼般掃過代表著各方勢力的標記,眉頭緊鎖成一個深刻的川字。
戚繼光、以及幾位實權總兵肅立兩側,屏息等待著他的決策。
胡宗憲的聲音低沉而清晰,打破了沉寂。
「諸位,朝廷傾盡全力,湊出這十萬新軍,連同關前原有兵馬,近二十萬大軍雲集於此,每日人吃馬嚼,耗糧數千石,餉銀如流水,邊鎮九邊,每年耗餉幾何?東南剿櫻花賊,西南平叛,北方防虜......朝廷國庫早已空虛,加征的剿餉、練餉,已讓百姓怨聲載道,我們拖不起,也敗不起了。」
他手指重重敲在輿圖上黑袍軍控制的五府區域。
「黑袍軍為何能屢戰屢勝,迅速坐大?僅僅是因為狡詐悍勇嗎?不,關鍵在於......他們竊取了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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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銳利地掃過眾將。
「延按、平陽、河南、南陽......每下一城,便行均田,肅貪吏,儼然一副解民倒懸的姿態,反觀我軍?」
他語氣轉冷,帶著一絲痛心。
「仇鸞所部縱兵劫掠,黃三監軍更是疑似與賊暗通款曲,同樣劫掠百姓,魚肉鄉里,與賊寇何異!如此行徑,豈非將百姓推向逆賊?長此以往,即便我軍兵鋒再利,亦如入無人之境......不,是入敵境!處處皆敵!」
戚繼光聞言,眼中閃過深以為然的光芒,他年輕的面龐上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鬱,介面道。
「督憲明鑑,末將曾在東南,深知民力之重,百姓如水,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黑袍軍善待百姓,則根基日固,我軍若不能整肅軍紀,挽回民心,則剿匪之事,事倍功半,乃至......徒勞無功!」
胡宗憲讚許地看了戚繼光一眼,旋即斬釘截鐵地下令。
「傳本督軍令!一、即日起,各營嚴申軍紀,凡有騷擾百姓、劫掠地方者,無論官職高低,輕則杖責革職,重則就地正法!」
「二、全軍即刻開展整訓,尤其是火器操練、陣型配合,戚參將,此事由你全權負責,要練出一支令行禁止、敢戰能戰之師!」
「三、徹查軍械輜重!所有火銃、火炮、甲冑、糧草,逐一核驗,凡有以次充好、貪墨剋扣者,嚴懲不貸!本督知道,這會觸動不少人的利益,但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剿匪成敗,在此一舉!」
眾將凜然應諾,深知這位新總督是動了真格,幾名總兵更是皺眉,帶著幾分緊張。
朝廷現在對這些事看得很重,要是當真被查出來,喝兵血的麻煩也不小。
幾名總兵紛紛領命離開,軍帳內,只剩下胡宗憲一人。
燭火搖曳,映照著他略顯疲憊卻異常堅毅的面容。
方才在眾將面前下達的徹查軍械輜重的命令,如同在平靜的水面投下了一塊巨石,必將引來難以預料的反彈。
此刻,無人之時,那股沉重的壓力才真正襲上他的心頭。
他緩緩踱步到帳壁懸掛的巨幅輿圖前,目光卻並未聚焦在地理標記上,而是彷佛穿透了圖紙,看到了更深層、更令人心悸的現實。
「得罪人...…呵。」
胡宗憲在心中苦笑,嘴角泛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豈止是得罪人?這是要斷無數人的財路,掀翻多少個錢袋子。」
他太清楚大明軍隊,尤其是這長期駐紮前線、補給線漫長的剿匪大軍,其軍械輜重的採辦、運輸、保管、發放,早已形成了一張盤根錯節、利益交織的巨大網路。
從京師的兵部、工督憲官,到地方督撫、糧道,再到軍中的督糧、管庫、乃至基層的千總、把總,有多少人靠著剋扣料銀、以次充好、虛報損耗中飽私囊?
這幾乎是公開的秘密。
「動這裡,就是與諸多派係為敵。」
胡宗憲清晰地認識到這一點,彈劾、構陷、陽奉陰違、甚至…...更陰險的手段,都可能接踵而至。
他在巡按時,就曾因整頓軍備、觸犯當地豪強和軍中勛貴而屢遭攻訐,深知其中兇險。
如今身處更為複雜的中原剿匪前線,面對的勢力盤根錯節,其阻力只會更大。
但,他別無選擇。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斥候拼死送回的情報,關於黑袍軍南陽之戰中那猛烈而精準的火炮轟擊,關於其鳥銃手密集而持續的排槍射擊。
他也回想起自己巡視軍營時,親眼所見的一些觸目驚心的景象。
庫房中堆積的有些火銃,銃管鏽蝕、銃機失靈,甚至有些粗製濫造的三眼銃,銃壁薄如蟬翼,點火機關粗糙不堪,真到了戰場上,恐怕敵人未至,先炸傷自己,這樣的火器,與燒火棍何異?
不,連燒火棍都不如!
「拿著這樣的兵器,去和黑袍軍廝殺?」
一股寒意從胡宗憲脊樑升起。
「那不是打仗,是送死!是讓幾萬、十幾萬將士去用血肉之軀,填補武器劣質的窟窿。」
他彷佛已經看到,兩軍陣前,明軍士兵手中的火銃紛紛炸膛或啞火,而黑袍軍則用精良的火器從容收割生命的慘狀。
更深一層的原因,在於他對大勢的判斷,黑袍軍之所以難剿,不僅僅在於其戰力,更在於其與舊明軍截然不同的模式。
他們似乎...…沒有那麼多的陋規,沒有那麼盤根錯節的利益糾纏。
如果明軍不能在一定程度上革除積弊,提升戰鬥力,那麼僅憑人數優勢,恐怕難以取勝,反而會因巨大的消耗拖垮本就脆弱的朝廷財政。
黑袍軍覆滅這個前提,像一根鞭子抽打著胡宗憲。
他深知,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朝廷的耐心是有限的,皇帝的怒火是可以想見的,他必須在有限的時間內,讓這支軍隊煥發出一定的戰鬥力。
而整頓軍械,確保將士們手中有堪用的武器,是最基本、最直接、也最能快速見效的一步!哪怕這一步會讓他步履維艱,會讓他成為眾矢之的。
想到這裡,胡宗憲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方才的猶豫和權衡被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