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傾斜

  此刻。

  宜興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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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削職閒居的唐順之,並非兩耳不聞窗外事。

  他透過往昔同僚、門生故舊等渠道,竭力搜集著北方的戰報與黑袍軍的政令舉措。

  「這......」

  看著情報,唐順之不由神色凝重!

  如今燈火下,他眯起眼睛,看著當關於南陽之戰細節、均田令實施細則、李有泉被斬以及火器訓練的訊息匯聚到他書案上時,這位昔日力主改革、精通政務兵事的官員,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憂慮。


  唐順之捻著鬍鬚,在書房內久久踱步。

  「均田免賦,肅貪立威。」

  他喃喃自語,眉頭緊鎖。

  「此二策,看似尋常,實則直指我朝積弊核心啊!」

  大明立國至今,土地兼併日益嚴重,縉紳優免濫觴,國庫空虛,底層民不聊生,此乃動亂之源。

  而黑袍軍竟能在他控制的五府之地,雷厲風行地推行均田,雖手段酷烈,抄沒縉紳之家,但確實將土地分予無地貧民,瞬間贏得了最廣大底層民眾的尊重。

  「此乃收買人心之陽謀,更是,另立爐灶。」

  他憂心忡忡地想。

  尤其是閻赴此人毫不留情的肅貪之舉。

  「李有泉,功臣也,說殺便殺,這閻赴,是在打造一種截然不同的規矩。」

  這種近乎苛刻的法度,與明朝官場如今的貪墨成風、黨同伐異形成了鮮明對比,對於渴望吏治清明計程車民而言,具有巨大的吸引力。

  黑袍軍正在構建一套與大明截然不同的政治執行規則和合法性基礎,這遠比軍事上的勝負更致命。

  唐順之的目光再度落在關於黑袍軍鼓勵商貿、保護商旅的情報上。

  「控制要衝,疏通商路,輕徭薄賦,吸引四方商賈。」

  他深吸一口氣。

  「此乃爭利之舉。」

  明朝財政早已捉襟見肘,依靠加征剿餉等苛捐雜稅維持,民怨沸騰。

  而黑袍軍若能在其控制區內建立起相對穩定、低稅負的商業環境,必然吸引大量資本和物資流入,其財力將不斷增強。

  此消彼長之下,明朝的財政危機將更加深重。

  「他想要斷朝廷的財路,長此以往,大明軍餉何來?民生何依?」

  經濟基礎的動搖,是王朝覆滅的前兆!

  最讓唐順之心驚的是黑袍軍,亦或是閻赴此人的戰略眼光。

  「棄虛名而重實利,不爭一城一地之得失,專務削弱朝廷之根本。」

  他結合地圖一點一點看著,神色愈發凝重。

  「取南陽,為打通南北,將五府連成一片,形成穩固根基,與韃靼虛與委蛇,乃至借其力牽制朝廷大軍,遠交近攻,火器訓練之投入,更顯其志不在小,意在打造一支遠超當前官軍水平的精銳之師。」

  這種步步為營、注重實效、極具前瞻性的戰略規劃,與明朝中樞那種反應遲緩、只顧黨爭內耗、戰略上被動挨打的局面,形成了天壤之別。

  「朝廷若再不能廓清政治,整飭武備,推出有力之策與之抗衡,待其羽翼豐滿,根基牢固,則大勢去矣!」

  唐順之發出沉重的嘆息,他彷佛看到一座新的王朝大廈,正在舊帝國的廢墟旁悄然奠基。

  與此同時,紹興府一枝堂內,狂生徐渭對收到的訊息,則有著更為激烈和尖銳的反應。

  他時而擊節讚嘆,時而伏案疾書,眼中閃爍著洞察真相的狂熱光芒。

  「妙!」

  徐渭拍案叫絕。

  「閻赴,非一般反賊,他打的不是替天行道的旗號,而是實實在在的均田免賦,他殺貪官,立規矩,不是在重複王朝更迭的老路,他是在刨根。」

  徐渭以其特有的敏感,察覺到黑袍軍舉措的顛覆性。

  大明何以立國?

  驅除韃虜,恢復中華?那是口號,根基在於皇權士紳共治天下。

  士紳享特權,納糧當差,皇權以此統治萬民。

  可如今,閻赴直接把刀砍向了士紳,均他們的田,免農民的賦,他這是在拆解大明統治的根基架構,他要建立的,恐怕是一個沒有縉紳特權,或者縉紳被徹底打碎的新秩序。

  這種根本性的制度挑戰,在徐渭看來,比十次軍事勝利更可怕。

  徐渭對黑袍軍的商貿政策看得更透。

  「開放五府,招徠商賈,高明,太高明瞭,朝廷加餉剿匪,錢從哪兒來?最終還是攤派到百姓和商人頭上。」

  「商人重利,若黑袍軍那邊稅輕路通,安全有保障,誰還願意在朝廷這邊忍受盤剝?此乃釜底抽薪之計,朝廷不僅失去稅源,更將失去物資流通的渠道,到時候,前線的官兵,怕是要餓著肚子跟裝備精良、糧餉充足的黑袍軍打仗了,這仗還怎麼打?」

  他看到了黑袍軍正在悄無聲息地掐斷明朝的經濟命脈。

  桌案上的紙張翻動,徐渭將黑袍軍、明朝、韃靼三方態勢放在一起審視,更是驚出一身冷汗。

  「閻赴以五府為根,北聯韃靼牽制明軍主力,西邊可能還對漢中、四川虎視眈眈,其戰略布局,極具彈性,朝廷大軍若集於東,則其可聯合韃靼擾北,或西進,若朝廷分兵,則其可集中力量,擇一擊破,主動權盡在其手,其擅利用朝廷反應遲緩、效率低下的弱點,快速整合內部,壯大實力,待朝廷終於調集重兵時,面對的恐已是一個完全不同的、難以撼動的對手了。」

  徐渭預見到,明朝正被拖入一場它極不適應的、全方位的新型戰爭中。

  而這一刻,與大明治下州府正在不斷徵收糧餉運往剿匪軍,百姓怨聲載道。

  臨洮府邊關,韃靼劫掠攻城,劫掠之地死氣沉沉、戰亂之所民生凋敝。

  惟獨黑袍軍控制下的延按、平陽、河南、南陽、漢中五府,呈現出一派罕見的生機!

  府城城門大開,商隊絡繹不絕。

  來自晉地的駝隊滿載著皮毛、鐵礦,東南的海商運來了絲綢、瓷器、南洋香料,甚至還有膽大的西域胡商,帶著寶石和奇珍異獸前來交易。

  黑袍軍在張居正的管轄之下,設立了相對公平的稅卡,越來越多的商旅開始奔赴此地經營貿易,這也是黑袍軍治下商貿活動空前活躍的時刻。

  工坊里,工匠們日夜趕製著軍械、農具,新開墾的田地上,農戶們有了自己的田產,辛勤勞作,流民被組織起來興修水利、修築道路。

  天下的棋局,在這一刻,終於有了一絲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