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中,許多人家甚至沒有緊閉門戶,一些膽大的百姓還站在街邊,好奇地觀望著這支紀律嚴明的軍隊。
賣炭的中年漢子蹲在街角,對身旁的行腳商低聲道。
「瞧見沒?跟傳言一樣,不搶東西,不欺負人......還殺那些該死的老爺......」
行腳商點點頭。
「是啊,聽說還要分地呢......要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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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老嫗牽著孫兒的手,站在家門口,看著遠處升起的炊煙,喃喃道。
「肉湯啊......好久沒聞過這味兒了......」
孩子們則好奇地看著那些穿著黑色軍服、忙碌而和氣計程車兵。
當第一碗碗熱氣騰騰、飄著油花的羊肉湯被分到一些貧苦老人和孩子手中時,一種百姓們從未感覺過的溫和彌散開。
南陽府易主的訊息,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塊巨石,激起的漣漪迅速擴散至大明的每一個角落,在各方勢力的棋局上,引發了截然不同卻都極其深刻的震動。
京師。
內閣值房,夜深人靜,唯有燭火搖曳。
首輔嚴嵩獨自坐在巨大的紫檀木公案後,手中捏著一封由八百里加急送達、封口處還沾著驛馬汗漬的緊急軍報。
他那張平日裡保養得宜、喜怒不形於色的臉上,此刻卻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
他逐字逐句地反覆看著戰報上的內容。
「......南陽府城破......守備馬林力戰殉國......黑袍賊酋閻赴親率主力突襲......城內多處爆破......守軍潰散......」
「南陽......丟了......馬林也......」
嚴嵩喃喃自語。
南陽府,那是中原腹地,南北通衢的要衝,不是邊陲小鎮,不是貧瘠小縣,就這麼丟了?
還是在朝廷大軍雲集風陵關、看似已將黑袍軍主力牢牢鉗制住的情況下丟的!
這無異於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他這位總攬朝政的首輔臉上!
閻赴麾下的兵力、機動力和攻堅能力,遠超出朝廷之前的預估,意味著朝廷的整個剿匪戰略可能出現了致命的誤判。
「五府之地......延按、平陽、河南、漢中,如今再加南陽......」
「這已足以動搖這個坐擁兩京十三省的王朝了......」
幕僚連忙應聲而去。
嚴嵩指尖敲打著桌案。
「那些言官未必不會藉此攻訐於我......若當真如此,則須先發制人......」
一場圍繞著南陽失守的政治風暴與軍事調整,已在嚴嵩心中拉開了序幕。
與內閣值房的緊張壓抑不同,裕王府內的書房雖也燈火通明,氣氛卻更為沉凝。
王府講官、禮部右侍郎徐階與幾位心腹屬官圍在一張詳盡的輿圖前,每個人的臉色都異常凝重。
徐階的手指重重地點在南陽府的位置上,聲音低沉而清晰。
「諸位,南陽一下,局勢已然劇變,請看。」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划動。
「西邊,他們握有漢中,扼守入蜀通道,北邊,延按、平陽連成一片,威脅山西、關中,東邊,河南府乃天下之中,四通八達,如今再加上南陽......整個中原腹心之地,已被其生生切入一刀。」
一位屬官眉頭緊皺,緩緩點頭。
「如此一來,陝西與中原的聯絡幾乎被切斷,湖廣門戶洞開......」
徐階緩緩點頭,目光銳利。
「黑袍軍之銳,非其占地之廣,乃其用兵之詭、戰力之強,聲東擊西,瞞天過海,將楊督憲十數萬大軍戲耍於風陵關前,自身主力卻能長途奔襲,一擊破堅城,此等謀略,此等執行力,均是不俗,觀其治政,均田免賦,整頓吏治,更非只知破壞劫掠。」
他頓了頓,環視眾人,語氣愈發沉重,算是說了實話。
「朝廷經年積弊,國庫空虛,軍備廢弛,黨爭傾軋......如今面對如此強敵,若不能上下同心,革除弊政,整軍經武......只怕......大明見此賊,猶元之見紅巾!」
這番話,既是對局勢的分析,也隱隱包含著對當今朝政的批評。
裕王府一系,開始更加嚴肅地看待黑袍軍這個前所未有的對手。
東南沿海,一座臨水而建、極盡奢華的莊園內。
已是深夜,但主人周伯庸卻被心腹管家從睡夢中喚醒。
「南陽府......竟然......真的被黑袍軍打下來了?」
他反覆看了幾遍密信,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他在房中踱步,絲綢睡袍的下擺拂過光滑的金磚地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當初暗中資助那閻玄,不過是看中黑袍軍能攪亂東南局勢,牽制朝廷水師和稅吏,好讓我等海商行事更為便利......最多,也就是想著將來或許能多條銷贓走私的渠道......」
周伯庸喃喃自語。
「這才多久?他們竟能連下五府!」
他走到窗邊,望著窗外黑暗中波光粼粼的海面,眼中閃爍著精明算計的光芒。
「朝廷如今焦頭爛額,看來一時半會兒是剿不滅這黑袍軍了......甚至......局勢可能還會更糟。」
「我們要重新評估這筆投資了......」
這一刻,在周伯庸看來,風險與機遇並存,黑袍軍的坐大,或許正是周家將商業觸角伸向中原的絕佳機會。
與周伯庸的謹慎權衡不同,山西祁縣,喬家深宅大院的密室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老家主拿著剛剛收到的飛鴿傳書,撫掌大笑,聲震屋瓦。
「好一個閻赴,南陽一下,五府之地連成一片,進可虎視中原,退可憑險據守,這真正的割據之勢,成了!」
幾位家族核心成員圍坐一旁,臉上也洋溢著興奮之色。
「以往我等與邊鎮將官、乃至蒙古諸部交易,還需遮遮掩掩,風險極大,如今這黑袍軍坐擁五府,儼然一方諸侯,與其交易,反而更名正言順,渠道也更穩定。」
另一位年輕人補充道。
「而且他們與朝廷為敵,對軍械、糧草、布匹的需求必然海量!這正是我喬家大展拳腳之時。」
漠南草原,土默特部汗帳內,燈火通明,奶酒飄香。
首領正與幾位心腹頭人議事,一名剛從南方貿易歸來的頭人帶來了南陽易主的驚人訊息。
這位頭人詳細描述了聽聞的戰況。
黑袍軍如何在風陵關前大張旗鼓,吸引明軍主力,如何暗度陳倉,精銳長途奔襲南陽,如何利用內應爆破城牆,裡應外合......「妙啊,真是妙啊!」
「這漢人閻赴,用兵簡直如草原上的雄鷹一般狡詐而迅猛,聲東擊西,暗度陳倉!把明朝的十幾萬大軍像遛羊一樣遛在風陵關,自己卻去掏了人家的老窩!這份膽識和謀略,厲害!厲害!」
這一刻,黑袍軍三個字,於天下各地,再度攪動風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