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土默特部汗帳內,幾名手握重兵的頭人正圍坐在巨大的氈毯上,中間鋪著一張略顯粗糙但關鍵地形標註清晰的地圖。
空氣中瀰漫著奶酒的醇香和馬糞煙混合的特殊氣味,但更濃烈的,是一種即將出征的躁動與殺伐之氣。
「諸位!」
巴特爾用馬鞭重重敲點著地圖上祁連山以南的一個點,西寧衛。
「黑袍軍的閻玄使者沒有騙我們!他們真的拿下了南陽府,攪得明朝腹地天翻地覆!現在,機會輪到我們,給明朝的邊防線放放血了!」
另一位年長些的頭人捋著鬍鬚,沉吟道。
「西寧衛,選擇此地,確有道理,涼州衛在祁連山以北,與我們隔著天險,重兵難以及時救援,若我們破了西寧衛,涼州衛就成了一顆孤子,背後只剩下一個兵力空虛的臨洮府連著陝西,到時候,肅州的門戶就等於向我們敞開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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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
巴特爾眼中閃爍著貪婪與興奮的光芒。
「而且,西寧衛周邊水草豐美,村鎮富庶,搶一把,夠我們整個冬天肥得流油!還能狠狠打擊明朝的邊防士氣!傳令下去!」
他猛地站起身,聲音洪亮。
「各部即刻集結!徵調上好戰馬八千匹!能騎善射的勇士,有多少征多少,最低湊齊一萬五千騎!攜帶足夠二十日的肉乾、奶渣!弓箭、彎刀檢查妥當,皮甲都要上油!三日後,大軍開拔,目標,西寧衛!」
帳內眾頭人轟然應諾,紛紛起身出帳,整個部落瞬間如同一個巨大的戰爭機器般高速運轉起來。
馬蹄聲、號角聲、牛羊的嘶鳴聲、戰士的呼喝聲交織在一起,塵土飛揚。
三日後,一支龐大的蒙古騎兵隊伍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湧出了草原,向著西南方向的祁連山隘口滾滾而去。
隊伍前方是輕裝的哨騎,如同狼群般散開探路,主力騎兵們騎著矯健的蒙古馬,大多數身著簡易皮甲,揹負硬弓,腰挎彎刀,臉上帶著風霜侵蝕的痕跡和即將劫掠的興奮。
隊伍中還有馱著輜重和備用箭矢的駱駝和馬隊,揚起漫天黃塵,氣勢駭人。
與此同時,遠在祁連山南麓的西寧衛城頭,一名值守了半輩子的老邊軍王瘸子,正靠著垛口打盹。
初冬的寒風吹得旌旗獵獵作響,遠處的雪山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
突然,王瘸子渾濁的老眼猛地睜開,他似乎感覺到腳下城牆傳來一種極其輕微、卻連綿不絕的震動。
他疑惑地極目遠眺,只見天際線處,原本空曠的戈壁灘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條蠕動的黑線,並且正以驚人的速度擴大、逼近!
「那是......」
王瘸子揉了揉眼睛,待看清那黑線是由無數奔騰的戰馬和騎兵組成時,臉上的皺紋瞬間因極度恐懼而扭曲。
他嘶啞著嗓子,用盡平生力氣敲響了身旁的警鑼!
「敵襲!韃靼人!大隊韃靼騎兵來襲!」
悽厲的鑼聲和喊叫聲瞬間打破了邊關的寧靜!城頭上的守軍慌亂地奔跑起來,有人試圖點燃烽火台上的狼煙,但已經太遲了!
騎兵的速度遠超他們的想像!
王瘸子看著如同颶風般捲來的騎兵洪流,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聲音帶著哭腔。
「完了,完了......周邊的烽燧......連個火星子都沒冒出來......這是......這是蓄謀已久的大規模突襲啊!快!快點點狼煙!向涼州衛!向臨洮府求援!」
黑色的狼煙終於艱難地從西寧衛城頭升起,但此刻,蒙古騎兵的先頭部隊已經如同惡狼般撲到了城下!
箭矢如同飛蝗般射上城頭,瞬間放倒了一片措手不及的守軍!
守備將軍匆忙組織抵抗,但西寧衛兵力本就不足,且承平日久,面對如此規模、如此兇悍的草原鐵騎,防線很快被撕開缺口。
悍勇的蒙古騎兵甚至下馬,頂著守軍的箭矢和滾木礌石,用簡陋的雲梯和鉤索開始攀爬城牆。
攻城開始!
守軍雖然拼死抵抗,但在絕對的數量和悍勇的衝擊下,城牆多處失守。
異族湧入城內,彎刀揮舞,見人就砍,一時間血流成河。
城破後,更大的災難降臨,蒙古騎兵分散開來,對西寧衛周邊的村鎮進行了瘋狂的洗劫和屠殺,火焰和濃煙四處升起,哭喊聲震天動地。
西寧衛城陷的煙塵尚未散盡,更大的災難已如瘟疫般向周邊村鎮蔓延。
韃靼騎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分成數股,撲向那些失去了城牆庇護的村莊屯堡。
張家堡的低矮土牆,在如雷的馬蹄聲中瑟瑟發抖。
堡門被套索拉拽斷裂的巨響,宣告了寧靜的終結。
「韃子衝進來了!」
鄉勇老趙聲嘶力竭的吶喊淹沒在混亂的哭喊與馬蹄聲中。
他眼睜睜看著那個平日裡倔強的後生李二狗,舉著糞叉沖向一名呼嘯而過的騎兵。
下一刻,雪亮的彎刀划過,二狗的身影便軟軟地倒了下去,糞叉滾落一旁。
老趙的心猛地一沉,只剩下無邊的悲涼和麻木。
騎兵們在狹窄的街巷中縱橫馳騁,用刀背抽打,用馬蹄驅趕,將驚恐萬狀的村民如同牲口般從家中驅趕出來,聚集在堡子中央的空地上。
一個老婦人踉蹌著摔倒,哭喊著。
「我兒子在衛城當兵......」
話音未落,就被不耐煩的騎兵一把推開,額頭磕在石頭上,洇開一片暗紅。
人群中,一名試圖用半生不熟蒙語交涉的商人,剛說出我有錢幾個字,便被刀柄狠狠砸倒在地,呻吟著再也說不出話。
韃靼人的喝罵聲、村民的哭求聲、孩子的尖叫聲混雜在一起。
當馬背上馱滿了糧食布袋,身後驅趕著搶來的牲畜和長長一串俘虜時,韃靼的百夫長騎在馬上,冷漠地掃視了一眼這片狼藉和濃煙四起的堡子。
「剩下的,燒乾淨!」
他揮手下令。
馬蹄聲再次轟鳴,黑色的潮水如來時一般迅速退去,只留下滿目瘡痍。
倖存的老人癱坐在廢墟間,目光呆滯地望著被焚毀的家園和親人的屍體,口中只剩下無意識的喃喃。
「完了,全完了......」
此類哭聲在西寧衛周邊不斷上演,於死寂中漸漸微弱,唯有火焰噼啪作響,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其他村莊正在重複同樣悲劇的聲響。
西寧衛周邊,昔日充滿生機的邊塞之地,在短短時間內,化作了一片被死亡和絕望籠罩的焦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