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之期轉瞬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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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中府衙前,車馬絡繹不絕,迎來了一批與半月前截然不同的新面孔。
他們的衣著、氣質各異,或帶著海風的咸澀,或裹著草原的風沙,或隱現行伍的肅殺,但眼中都閃爍著同一種光芒,謹慎的試探與壓抑的野心。
最先抵達的,是東南海商寧波沈氏的家主沈惟敬。
他沒有像周家那般派子侄前來,而是親自帶著兩位族中耆老,風塵僕僕地趕到了漢中。
他們被安置在驛館,並未立刻得到接見,反而被無意間安排觀摩了黑袍軍的日常操演、城內工坊的運轉以及街市的秩序。
沈惟敬站在窗前,看著一隊隊黑袍軍士兵邁著整齊的步伐巡邏而過,眼神複雜。
他對身後的兩位族老低聲道。
「都看到了嗎?軍紀嚴明,百姓安居,工坊晝夜不息......這哪裡是尋常流寇的氣象?周伯庸那老狐狸,怕是早已看出端倪,偷偷下了重注,吞下了不知多少好處!」
一名族老憂心忡忡。
「家主,此舉是否太過冒險?朝廷大軍仍在......」
「冒險?」
沈惟敬打斷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家族崛起,哪一次不是豪賭?賭贏了,東南海商的領頭人,未必不能姓沈!賭輸了......大不了沈家就此沉寂!但若不敢下注,便永遠只能跟在周家後面,撿些殘羹冷炙!」
這時,閻玄適時出現。
書房內,香茗的熱氣裊裊升起。閻玄並未急於提及合作之事,而是從容地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氣,彷佛閒話家常般開口,語氣平和卻自帶一股不容置疑的份量。
「沈家主遠道而來,一路辛苦,如今這天下時局,風雲激盪,真可謂百年未有之變局啊。」
他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似在遠眺,又似在沉思。
「自皇帝修道以來,朝中嚴黨把持朝綱,清流傾軋不休,邊鎮軍備廢弛,東南海患屢起......各地官吏貪墨成風,士紳兼併土地,以致民不聊生,怨聲載道,這大明的根基,早已被蛀空了不少。」
他微微一頓,目光轉回沈惟敬,語氣漸轉昂揚。
「反觀我黑袍軍,自舉義以來,上承天意,下順民心,破平陽,取河南,更是新克漢中要地!可謂攻無不克,戰無不勝!」
他伸出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強調著每一次勝利。
「朝廷遣仇鸞,敗!派譚綸,再敗!如今便是那楊博親至,亦在我軍面前鎩羽而歸,徒喚奈何!」
「非是閻某誇口。」
閻玄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卻更顯清晰。
「我黑袍軍將士用命,上下一心,更兼火器犀利,陣法嚴整,如今坐擁四府之地,帶甲數萬,民心歸附,西可圖關中,東可窺中原,南可俯視蜀地,大勢,已不在那座紫禁城裡了。」
說到此處,他話鋒再次微妙一轉,語氣帶上了一絲煩惱。
「然則,地盤越大,兵馬越多,這開銷用度,便是天文數字啊。」
「黑袍軍雖有些家底,也得了不少百姓支援,但如此巨大的消耗,仍是捉襟見肘,尤其是一些關鍵物資,如打造火器的優質閩鐵、粵鐵,配製火藥的硝石、硫磺,乃至訓練水師所需的大型木材。」
終於,他話鋒一轉。
「聽聞沈氏船隊亦常年往來南洋,貨殖豐盈?」
沈惟敬心中狂跳,面上卻保持鎮定,立刻拱手道。
「閻先生言重了!沈家雖不及周家豪富,然亦願為黑袍大業略盡綿薄之力!但凡所需,沈家必竭力籌措!」
態度極為謙恭熱切。
雙方很快敲定了合作細節,簽訂了契書。
閻玄滿意離去。
書房內,沈惟敬臉上的謙恭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精明的盤算。
他對族老冷笑道。
「制衡之術?拿我沈家當棋子牽制周家?哼,我豈能不知!但能做棋子,才有上桌的資格!待我沈家藉此東風,壯大船隊,廣開商路,屆時,誰制衡誰,還未可知!」
他看重的,正是這入局的資格和背後巨大的發展空間。
緊接著,蒙古察哈爾部的使者巴圖被引入。
此人身材雖不如尋常蒙古漢子那般魁梧,但眼神銳利,舉止間透著精明。
書房內,氣氛與之前同海商會談時截然不同,少了幾分客套寒暄,多了幾分直白與凝重。
閻玄沒有繞圈子,目光平靜地直視著坐在對面的察哈爾部使者巴圖,開門見山。
「巴圖使者遠道而來,一路辛苦,草原近來可還順遂?」
閻玄的開場白看似問候,實則暗藏機鋒,他隨即話鋒一轉,語氣沉穩而直接。
「聽聞今年漠南雨水不均,烏蘭察布草原水草豐美,然察哈爾部傳統的牧場,似乎有些捉襟見肘?土默特部的俺答汗,勢力日盛,其部眾放牧,怕是沒少與貴部發生摩擦吧?」
巴圖眼神微微一凝,沒想到對方對草原局勢如此了解。
他保持著鎮定,微微頷首。
「閻先生訊息靈通,草原上的事情,就像風一樣,時好時壞,強者生存,本是長生天的規矩。」
他試圖輕描淡寫,維持部落的尊嚴。
閻玄淡淡一笑,並不窮追猛打,而是將話題引向另一個核心。
「是啊,強者生存,然則,生存不僅需要廣闊的牧場和勇敢的戰士,更需要鐵鍋烹煮熱食,茶葉化解油膩,布匹抵禦風寒,糧食度過白災,草原雖大,能產良馬牛羊,卻產不出這些維繫部落生存繁衍的必需之物。」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如鷹隼,直視巴圖的雙眼。
「據我所知,往年互市,朝廷所開馬價極低,且時開時閉,更有邊吏層層盤剝,貴部用上等駿馬,往往換不回多少急需之物,尤其是鐵器,朝廷嚴防死守,貴部獲取艱難,連修繕車帳、打造箭簇都時常短缺。長此以往,部眾生活困頓,實力損耗,只怕在與土默特等部的爭奪中,會愈發艱難啊。」
這番話,句句戳中察哈爾部的痛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