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能用則用

  氣氛已然不同。各方代表落座後,沉默了片刻,都在醞釀措辭。

  最終,晉商喬致廣率先開口,笑容依舊商人式的圓滑,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閻大人今日讓我等大開眼界!黑袍軍氣象,確非凡俗!我喬家,願與閻帥共謀大業!然則......商道艱難,需有保障,喬某代表晉商同仁,懇請閻帥允諾,若大事有成,黑袍軍治下所有州府,乃至將來新朝疆域,我晉商享有優先通商權,關稅予以優惠,各路關卡,暢行無阻!」

  這是要將未來的經濟命脈,提前握在手中。

  如果黑袍軍當真按照他們的要求,接下來晉商就敢一步步蹬鼻子上臉,到最後野心勃發。

  閻赴眯起眼睛,心底冰冷,面上卻帶著微笑,毫不猶豫。

  「理所應當!晉商朋友於危難之際相助,此等小事,何足掛齒?准!」

  是的,他不在乎!

  緊接著,東南海商周世安介面,他的要求更為深入。

  「閻大人豪氣!我東南海商,亦願傾力相助,錢糧、物資、乃至海外情報,皆可供應,然......為便於行事,更顯誠意,周某懇請,能否允我海商,派遣若干精通海事、商貿、工坊之子弟,入黑袍軍之中,擔任相應職務?無需高位,但求......有實權,能切實為大軍效力,也為日後......新朝海事,略盡綿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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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僅要經濟利益,更要提前布局,嵌入權力體系。

  閻赴目光微閃,笑容不變。

  「求之不得!周公子麾下必有能人異士,能得諸位相助,如虎添翼!准!具體職位,可與張煉商議。」

  最後,蒙古使者巴特爾粗聲粗氣地說道。

  「閻大人!我們蒙古人喜歡直來直去!幫你打明朝皇帝,可以!但要看到實實在在的好處!我們要土地!肥沃的草場!要朝廷原來給我們的那些賞賜翻倍!還要......允許我們的商人自由來往貿易!將來你坐了龍庭,長城以北,要劃給我們更大的地盤!」

  這已是赤裸裸的分疆裂土之求。

  閻赴聞言,放聲大笑,顯得極為豪邁痛快。

  「好!巴特爾兄弟快人快語!一言為定!只要貴部全力助我,將來共享富貴,絕不食言!長城以北,水草豐美之地,盡可商量!」

  他答應得如此爽快,彷佛那廣袤國土不過是可隨意贈送的禮物。

  各方代表見閻赴如此上道,幾乎有求必應,心中大喜過望,又暗自嘀咕此人是否有些好大喜功、輕許承諾。

  但無論如何,眼前巨大的利益已經到手,他們心滿意足地告辭離去,準備立刻傳信回家,調整策略,加大投入。

  喧鬧散去,夜深人靜,府衙書房內,只留下閻赴與張居正。

  張居正臉上並無喜色,反而帶著深深的憂慮。

  他看向閻赴,語氣沉重。

  「閻大人,今日之諾,是否......太過輕易?晉商要通商特權,海商要滲透官署,蒙古更要割裂疆土......此皆飲鴆止渴之術!眼下雖可得其助力,然其勢一成,必成尾大不掉之患!屆時......新朝初立,內有巨商豪富把持經濟,外有強鄰索求無度,如何治理?恐非社稷之福啊!」

  他深受傳統儒家教育,深知王道在於集權與平衡,如此放縱各方勢力,絕非治國良策。

  燭火搖曳,映照著閻赴平靜無波的臉。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沉默了許久。

  他怎麼會不知道?

  人的欲望是無窮無盡的,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後得一夕安寢?

  呵!

  然後,他轉過身,臉上沒有了白日裡的豪爽與熱情,只剩下一種冰冷的、近乎殘酷的清醒。

  「白龜先生,你所慮,自是正理。」

  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鐵石心腸。

  「然則,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如今我等如履薄冰,強敵環伺,若不能借力打力,匯聚一切可匯聚之勢,何以撼動百年大明?何以存活?」

  他目光銳利如刀。

  「至於日後......尾大不掉?難以治理?」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令人心悸的弧度。

  「誰告訴你,得了天下,就一定要全盤接受這些蛀蟲和豺狼?」

  他內心漠然,對著自己說。

  天下,要打兩次。

  彼時他帶著一種俯瞰眾生的漠然。

  第一次,是打碎舊的江山,借力八方,牛鬼蛇神,皆可為我所用,許以重利,畫餅充飢,何妨?

  第二次。

  他頓了頓,眼中寒光爆射。

  是清理天下,掃除一切腐朽,砸爛所有枷鎖,包括......這些自以為投資成功、便可恃功而驕、盤踞不去的......蠢蟲!

  商人可富國,但不可掌國!異族可互利,但不可裂土!

  今日許他們十分,他日......能拿回十二分!

  現在給他們的一切承諾,不過是為將來......清洗他們時,準備好的罪證和理由罷了。

  「能用則用,不能用......則殺之。」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輕描淡寫,卻讓歷經風浪的張居正都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他震驚地看著閻赴,此刻的閻赴,身上再無半分白日裡面對各方勢力瓜分的軟弱氣象,更像是一個冷靜到了極致、也冷酷到了極致的......棋手。

  在他眼中,眾生,包括那些此刻的盟友,都不過是棋盤上的棋子,有用則留,無用則棄,甚至......可殺。

  張居正忽然明白,這位主帥的內心,遠比他所表現出來的更加孤獨,也更加......清醒乃至冷酷。

  他早已看透了聯合與背叛的迴圈,並準備好了在未來的某一刻,親手完成這一切。

  所謂的承諾,從說出口的那一刻起,就已被標好了價碼和......期限。

  書房內陷入長久的沉默,只有燭火噼啪作響。

  閻赴重新望向窗外,目光似乎已穿透重重夜幕,看到了那必將充滿血與火的、兩次打天下的遙遠未來。

  那條路上,註定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