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赴親自帶領的這場實力巡展,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深潭,在各方勢力代表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他們默不作聲地跟在閻赴身後,目光卻貪婪而驚疑地掃視著沿途的一切,內心早已翻江倒海,徹底顛覆了之前對黑袍軍西北流寇的膚淺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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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商代表喬致廣表面維持著商人的從容,指尖卻在袖中無意識地捻動,彷佛在撥弄無形的算盤珠子。
他走南闖北半生,見過九邊精銳的肅殺,也見過江南衛所的糜爛,更見過自家商隊護衛的彪悍,但從未見過如此......奇特的軍隊。
那些黑袍軍士兵,裝備或許並非頂尖,但眼神中的光芒卻令人心悸。
那不是麻木的服從,也不是悍匪的凶戾,而是一種近乎虔誠的堅定和昂揚的鬥志。
他們訓練時吼聲震天,動作整齊劃一,令行禁止的程度遠超他所見過的任何明軍。
尤其是火器操演,那密集而有序的射擊,那震耳欲聾的炮火,讓他這個見慣風浪的人也暗自咋舌。
更讓他心驚的是那股氣。
整個軍營,乃至他們走過的工坊、田地,都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蓬勃生氣,一種埋頭做事、堅信未來的篤定感。
這絕不是一個即將敗亡的勢力該有的氣象。
他稍稍落後幾步,與身邊最信任的老掌柜並肩,用低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急促道。
「看到了嗎?這兵,這民,這氣象!」
老掌柜同樣面色凝重,緩緩點頭,眼中閃爍著精光。
「二爺,老朽活了六十多年,從未見過這樣的兵,這樣的地界兒,他們,好像知道自己為啥扛槍,為啥種地,這......這太嚇人了。」
他們以前不是沒見過大明的將士,甚至東南沿海的衛所里,也有不少官兵和他們勾連,那些官兵裡面,絕大部分都是混日子的,每日被喝了兵血之後沒了心氣,過一天算一天。
就算其中有些將領認真操練,可也從沒告訴過那些底層計程車卒他們到底為什麼而廝殺,為什麼而戰。
故而那些軍戶打心底里就覺得,太祖爺定下的,他們生來就是軍戶,代代相傳,所以這輩子註定是軍戶,得提著腦袋上前線廝殺。
但像黑袍軍這樣的,他們從未見過。
裡面隨便一個底層計程車卒,眼裡都亮晶晶的,那是這個世道絕大多數底層士卒,甚至百姓眼裡都看不到的希望。
如果一定要比,如今的黑袍軍和明軍,更像是一株生機勃勃的野草,和一株逐漸凋零的老樹。
喬致廣深吸一口氣,壓住心中的激盪,聲音更低。
「朝廷怕是真遇到硬茬子了,這閻赴,所圖非小!若......若他們真能成事......」
他的目光掃過遠處正在與海商代表交談的閻赴,又掃過更遠處那些操練計程車兵和忙碌的百姓,一個瘋狂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出來。
「......那我晉商通衢天下的夢想......或許......真能在他手中實現!這其中的利益......」
老掌柜呼吸也急促起來。
「二爺,風險巨大,但......收益......也可能前所未有啊!」
喬致廣眼中貪婪與決斷交織,狠狠點了點頭。
風險投資,本就是晉商發家的秘訣之一。
這一次,他看到了足以押下重注的潛力!
但他沒有第一時間說話,只是眯著眼睛,看著走在眾人最前方的魁梧身影。
現在說這些,為時尚早,他還得等,等一個機會。
相較於喬致廣對軍事和民生的直觀震撼,東南海商周世安的觀察角度更為刁鑽和長遠。
他同樣為黑袍軍的軍容和治理能力感到震驚,但他更關注的,是需求與回報。
他敏銳地注意到,黑袍軍控制區內的工坊雖然秩序井然,但原料上,諸如優質鐵料、硫磺、硝石、船用木料等似乎並不充裕。
百姓雖安定,但衣著大多簡樸,可見高階絲綢、瓷器等奢侈消費品市場遠未開啟。
更別提那支正在擴張的軍隊對糧食、布匹、金屬的巨大消耗......「這是一個巨大的、亟待填充的市場!也是一個巨大的吞金獸!」
周世安心中飛速盤算。
「他們極度缺乏資源,僅靠四府之地,絕無可能支撐其逐鹿天下的野心。
他們需要外部的輸入......而我們,恰好能提供!」
但同時,他也看到了巨大的機遇。
若黑袍軍真能成事,建立一個新朝,那麼作為早期投資者和雪中送炭者,海商集團所能獲得的,將不僅僅是暢通無阻的貿易特權,甚至可能......是前所未有的政治地位!
士農工商,商人始終被壓在最底層。
若能憑藉從龍之功,打破這千年枷鎖,獲得官身爵位,參與朝政......那將是何等光景?
這遠比單純的金錢利潤更讓周世安,以及他背後的父親周伯庸心動。
風險固然存在,但回報足以讓人瘋狂。
周世安暗自握緊了拳頭,決心必須抓住這次機會,不僅要提供物資,更要......深度介入!
來自大同鎮的邊軍代表王大人,則完全是另一種感受。
作為真正的大明邊軍,他更關注的是黑袍軍的組織、紀律和與民眾的關係。
他看到那些士兵吃得飽,穿得暖,訓練有素,士氣高昂,這與朝廷邊軍常年欠餉、裝備破舊、士氣低落的景象形成鮮明對比。
更讓他觸動的是百姓的態度。
那些田間的農夫、工坊的工匠、街邊的攤販,看到黑袍軍士兵經過時,臉上沒有常見的恐懼和躲避,反而會點頭示意,甚至有人會給士兵遞上一碗水。
這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軍民融洽。
他忽然有些明白,為何黑袍軍能屢次以少勝多,為何能迅速消化新占之地。
甚至才拿下河南府,便能讓軍民一心,面對朝廷數萬剿匪軍仍是毫不動搖,因為那些泥腿子相信他們!
得民心者,未必能立刻得天下,但失民心者,必不能長久!
朝廷......在這一點上,已經輸了一大截。
他心中原本那點待價而沽、左右逢源的小算盤動搖了。
或許......這支新興的力量,真的更有活力,更有前途?
這一刻,王大人跟在閻赴等人身後,聽著腳步聲,一點點思索著。
與他們的合作,不應只是暫時的利益交換,或許......可以更深入一些?為自己,也為手下的弟兄們,謀一條更長遠的路?
巡城結束,重回府衙正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