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大軍籌備恢弘之時,漢中府衙。
正午的陽光透過窗欞,照亮了府衙議事廳內一張巨大的木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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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鋪展著一幅精心繪製的巨幅輿圖,墨跡猶新,山川河流、城池關隘標註得極為詳盡。
張居正手持一根細木桿,站在圖前,神情肅穆。
閻赴、趙渀、張煉、閻狼、閻天等黑袍軍核心將領圍聚四周,目光緊隨著木桿的移動。
這並非尋常的軍用地圖,其範圍遠超陝西一隅,甚至囊括了整個大明及周邊廣袤區域。
張居正的聲音平穩而清晰,如同在勾勒一幅波瀾壯闊的天下棋局。
「諸位,請看。」
木桿首先點在大明疆域之內。
「此乃我大明內部,看似鐵板一塊,實則派系林立,暗流洶湧。」
「東南沿海,蘇松常杭等地,海商巨賈勢力盤根錯節,與東嬴寇、西番乃至南洋諸國皆有勾連,富可敵國,影響漕運、市舶,甚至能左右地方政局。」
「江南之地,縉紳集團把持科舉仕途,兼併土地,隱漏稅賦,結黨營私,其勢之大,有時連朝廷政令亦難通行。」
「山西、徽州等地,晉商、徽商穿梭南北,經營鹽鐵、票號、糧布,訊息靈通,財力雄厚,與朝中官員關係密切。」
「九邊重鎮,自遼東至甘肅,邊軍將門世代承襲,盤踞一方,雖聽調遣,卻常有擁兵自重、尾大不掉之患。朝廷需倚仗其御外侮,卻又時時防範其坐大。」
「此外,西南有烏思藏宣慰司、朵甘思宣慰司,雖名義臣服,然山高皇帝遠,土司自治,朝廷控制力有限,東北奴兒干都司,羈縻女真、蒙古各部,然近年來建州女真漸有崛起之勢,不可不察。」
木桿隨即移出大明疆界,指向周邊。
「再看境外。」
張居正語氣加重。
「其勢更熾,皆虎狼之輩,對我大明疆土財富,虎視眈眈。」
「西陲,緊鄰烏思藏,有葉爾羌汗國,控扼西域商道,兵鋒甚銳。」
「西北,接我甘肅、延綏,韃靼土默特部駐牧河套,騎兵來去如風,屢犯邊關,更西有土魯番,亦時常擾邊。」
「正北至東北,廣袤草原及山林地帶,韃靼本部諸部,雖內部紛爭不斷,然其疆域之廣,騎射之精,實乃我朝心腹大患!其勢之大,輿圖之上,面積幾與我大明相當!」
閻赴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地掃過輿圖上的每一個標註,神情無比凝重。儘管他早已下定決心要顛覆這舊秩序,但親眼看到這錯綜複雜、內外交困的天下大勢,他依然感到一股沉甸甸的壓力。他深知,絕不能小覷任何一方勢力,未來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閻狼、閻天等年輕將領更是看得屏息凝神,他們以往只知道打仗衝鋒,何曾如此直觀地看清過全域性?
此刻才明白,黑袍軍面對的,遠不止眼前的明朝大軍。
看完輿圖,已是下午時分。
氣氛稍緩,適逢慶祝黑袍軍再下一城,拿下漢中府,並對西安府形成半包圍之勢,府衙內擺開了簡單的慶功宴。
說是宴席,實則極其樸素。
每人面前一大海碗熱氣騰騰、油香撲鼻的陝西油潑麵,配上幾瓣大蒜,一碟醋,再無他物。
閻赴給自己打了一碗,毫不講究地蹲在門檻旁,大口吸溜起來,吃得額頭冒汗。
閻狼和閻天更是喜歡刀削麵,兩人擼起袖子,吃得呼嚕作響,暢快淋漓。
張居正吃相則斯文許多,但同樣吃得認真,無人挑剔。
上行下效,黑袍軍高層深知,此刻絕非奢靡之時,他們必須給全軍將士做出表率。
趙渀捧著面碗,卻沒有立刻動筷。
他看著輿圖上那被特意標註出來的、連成一片的四個黑點,延按、平陽、河南、漢中,再看著身邊這些大口吃麵、毫無架子的同僚和主帥,眼神有些恍惚。
幾年前,他還是一個帶著兒子、兒媳和年幼孫子,從河南水災區逃荒出來的老卒,衣衫襤褸,食不果腹,前途茫然,甚至不知能否看到明天的太陽。
若非那時,赴任從縣縣令途中的閻赴大人出手相救,給了他們一條活路,他們一家的命運,簡直不堪設想。
而後,一切如同夢幻。
跟著閻大人,擊垮從縣欺壓百姓的縉紳,掌控從縣,又以一縣微薄之力,精心算計,竟鯨吞了延按府,繼而奇襲平陽,智取河南,如今,更是拿下了漢中這座雄城!據四府之地,橫跨數省,溝通江南世家,連線北地韃靼,西聯晉商,東通海商,屢次挫敗朝廷征剿大軍......他的目光最終落在閻赴身上。
這位青年,如今已是威震四方的黑袍軍之主,可他卻依舊穿著起毛邊的舊衣,蹲在地上吃著最簡單的油潑麵,未曾婚娶,不修府邸,不近奢華,對待百姓和士卒,始終如一。
趙渀心中百感交集,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和深深的敬佩油然而生。
閻赴並未注意到老將的目光,他一邊吃著面,一邊與身旁的張居正討論著。
「白龜先生,朝廷連番大敗,丟城失地,嘉靖怕是坐不住了吧?」
閻赴咽下口中的面,低聲問道。
張居正放下筷子,沉吟道。
「必然如此,嘉靖皇帝雖沉迷修玄,但絕非庸主,其御極多年,最重平衡之術,以內閣平衡文臣,以文臣制衡武將,再以宦官、廠衛監視朝野,乃至讓清流與嚴黨互相攻訐,他則高居其上,掌控全域性,然此次剿匪,譚綸、仇鸞先後慘敗,已嚴重打破了朝堂平衡,無論清流還是嚴黨,此刻都如坐針氈,急於挽回頹勢,或尋找替罪羊,嘉靖也急需一場勝利來穩固朝局,挽回顏面。」
他頓了頓,繼續分析。
「接下來,朝廷恐不會再小打小鬧,很可能會啟用真正有能力的邊帥,調集九邊精銳,匯聚重兵,發動規模空前的圍剿,糧草、軍械的調撥也會優先保障,甚至不排除會啟用一些之前被排擠、但確有才幹的將領。」
閻赴認真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著碗邊。
張居正的分析與他心中的判斷基本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