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中府,震天的喊殺聲終於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傷者的呻吟、勝利者的喘息,以及一種瀰漫在全城的、劫後餘生的詭異寂靜。
漢中府,這座關中重鎮,已然易主。
城內街道上狼藉一片,隨處可見倒塌的牆壁、燃燒後的焦木、散落的兵器和凝固的暗紅色血泊。
一隊隊黑袍軍士兵正在忙碌地清理街道,將陣亡者的屍體分別抬走,黑袍軍的遺體被小心收斂,明軍和守城者的屍體則被集中堆放處理。
在城南那處巨大的城牆缺口處,工兵營計程車兵和徵召來的民夫正在奮力搶修。
他們用臨時趕製的拒馬和沙袋先做簡易堵塞,後面跟著的民夫則搬運磚石,試圖儘快恢復城牆的完整性。
一隊黑袍軍巡邏兵警惕地巡視著這片區域,他們的目光銳利,不僅掃視著城外可能的威脅,也警惕著城內可能趁亂打劫的地痞無藉。
「班長,那邊好像有動靜!」
一名年輕的新兵緊張地指向一條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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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隊的班長是個面色黝黑的老兵,他眯眼看了看,擺擺手。
「是幾個想順點東西的混混,嚇跑就行了,別追。閻大人有令,眼下以穩為主,儘量不要見血。」
那新兵鬆了口氣,又忍不住低聲道。
「班長,咱們......咱們真的占了漢中了?我咋感覺像做夢一樣......」
老兵踹了一腳地上的碎磚,哼了一聲。
「占是占了,能不能守住,還得看接下來,都打起精神!眼睛放亮些!」
沿街的民居商鋪,門窗大多緊閉。
但許多窗紙後面,都有一雙雙驚疑不定的眼睛,偷偷窺視著外面的一切。
彼時府衙大堂內,雖然樑柱上還帶著刀劈斧砍的痕跡,但已經迅速被清理出來,成為了臨時的指揮中心。
閻赴卸下沾滿血污的兜鍪,露出疲憊但銳利的面容。
張居正、張煉、趙渀等核心人物皆在。
「城內情況如何?」
閻赴聲音沙啞地問道。
張居正拱手回道。
「回閻大人,城內初步已控,潰兵大多投降,零星抵抗正在清剿,百姓驚懼,閉門不出,眼下最要緊之事,一是安撫民心,二是救治傷員,三是嚴防地痞騷亂,四是儘快修復城防,以應對朝廷反撲。」
閻赴點頭。
「與我們之前拿下河南、平陽時遇到的情況類似,白龜先生,安撫民心、籌措糧草、穩定市面之事,交由你與張煉全權負責,趙渀,城防修復和肅清殘敵,由你負責。」
張居正神色凝重地補充道。
「閻大人,譚綸、仇鸞絕非庸才,漢中失守的訊息他們此刻必定已知曉,以其行軍速度,最遲明日,其先鋒必至城下,城內若不能儘快安定,外有大軍壓境,內有隱患未除,則危矣。」
「我明白。」
閻赴目光沉靜。
「所以,恩威需並施。」
很快,一桶桶熱氣騰騰的羊肉湯在城中幾個空曠處架起大鍋開始熬煮。
米粥的香氣也瀰漫開來。
這是張居正第一時間下令開啟府庫,取出的糧食。
百姓們只是隔著門縫觀望,無人敢出,但張居正也並未懊惱,昔日河南府也是如此。
閻赴親自帶隊,在城中主要街道張貼安民告示。
他並未穿那身顯眼的衣衫,而是一身普通將領的甲冑。
有識字的黑袍軍吏員大聲向圍觀的百姓宣讀。
「黑袍軍為民請命,只誅貪官惡吏,不擾良善百姓......均田免賦,新政惠民......」
閻赴看著那些漸漸聚集、側耳傾聽的十幾名百姓,雖然大多仍面帶惶恐,但至少願意出來聽了,心中稍感欣慰。
他知道,信任需要時間,但這第一步,總算邁出去了。
然而,雷霆手段也隨之而來。
在穩定了大部分割槽域後,閻赴親自帶著一隊精銳,直撲城中那幾家曾積極組織家丁協助知府王綸抵抗的大戶宅邸。
「黑袍軍殺來了!」
一家高門大戶內,頓時雞飛狗跳。
「跟他們拼了!」
有負隅頑抗的族人帶著家丁試圖抵抗。
但他們的抵抗在如狼似虎的黑袍軍精銳面前顯得蒼白無力。
閻赴面色冷峻,揮手之下,反抗者被毫不留情地格殺當場,府邸被迅速抄沒,糧倉、銀庫、地契盡數查封。
「爾等助紂為虐,對抗義師,罪無可赦!」
閻赴的聲音冰冷,迴蕩在雕樑畫棟的庭院中。
「依黑袍軍律,抄家!主事者,斬!」
這場針對大戶的清算持續了一夜,血腥味暫時壓過了城中的粥香。
這是一種毫不掩飾的震懾,告訴所有懷有異心的縉紳士族,順從者可生,反抗者必亡。
次日清晨,凜冽的空氣中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
激戰後的死寂逐漸被一種小心翼翼的窸窣聲打破。
漢中府衙前的空地上,不知何時,竟零零散散地匯聚了百餘人。
人群中有幾名穿著綢布衣裳、但面色惶恐的中小商戶,他們的店鋪或許在昨日戰火中受損,或許只是擔心未來的生意。
有幾十名原本漢中府衙的低階書吏、稅丁以及一些頭髮花白、穿著舊號衣的老卒,他們眼神閃爍,既怕被清算,又渴望在新主人手下尋條活路。
甚至還有近百名看似普通的百姓,他們大多衣衫襤褸,但眼中卻閃爍著一種不同於他人的、帶著點期盼的光芒。
這些人,往往是有親戚族人早已逃難或在黑袍軍治下的延按、平陽等地落戶,或多或少聽說過一些那邊的情形。
閻赴聞報,從府衙內走出。
他依舊穿著那身沾染征塵的普通將領鎧甲,並未刻意彰顯統帥的威嚴。
他的出現,讓原本低聲議論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充滿了敬畏和探究。
閻赴的目光平靜地掃過人群,將眾人的不安與期待盡收眼底。
他心中明瞭,這些人敢在此時前來,本身就是一種試探和投靠的訊號。
他們是被昨日安民告示和分發食物的舉動所吸引,更是被黑袍軍不同於傳統流寇的行事作風所觸動。
人心如水,總是流向能給予希望的一方,此刻,正是播種信任的最佳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