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張居正注視著這座煥然一新的城池時,河南府,洛陽城外。
凜冽的寒風卷著雪沫,抽打著蜿蜒的官道。
一支規模不小的商隊,在風雪中艱難跋涉,緩緩靠近河南府洛陽城。
為首一輛裝飾考究的馬車內,晉商喬家的大管家喬福裹著厚厚的貂裘,掀開車簾一角,望向遠處漸漸清晰的城池輪廓。
他眉頭微皺,眼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和習慣性的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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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前面就是河南府了。」
車外護衛喬三的聲音傳來。
「嗯。」
喬福應了一聲,心中卻並無多少期待。
河南府他來過不止一次。
印象中,這座中原重鎮,雖是大城,卻總是籠罩在一種灰濛濛的頹敗氣息中。
城門口擁堵混亂,街道上污水橫流,乞丐流民蜷縮在牆角,空氣中瀰漫著牲畜糞便、垃圾腐敗和絕望交織的刺鼻氣味。
商隊進城,往往要打點層層關卡,提防兵痞勒索,警惕地痞偷搶,每一次交易,都如同闖一次龍潭虎穴。
然而,當商隊真正抵達城郊,進入第一個依附洛陽的集鎮,柳林鎮時,喬福的眉頭卻猛地一跳。
眼前的景象......與他記憶中的河南府集鎮,截然不同。
鎮口,沒有堆積如山的垃圾,沒有橫流的污水,積雪被清掃得乾乾淨淨,露出青石板鋪就的路面,路旁,新挖的排水溝渠暢通無阻,幾個穿著黑袍軍號衣計程車兵,正拿著長柄掃帚和鐵鍬,仔細清理著角落的積雪和雜物,動作一絲不苟。
更讓喬福皺眉的是空氣,沒有預想中刺鼻的臭味,只有風雪帶來的清冷氣息,甚至隱隱有一絲石灰水的味道。
「這......這......」
喬福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花了眼,他示意車伕停車,親自下車,踩在乾淨的石板路上,環顧四周。
街道兩旁,商鋪大多開門營業。
行人不多,但步履從容,臉上沒有那種常見的麻木和惶恐。幾個孩童在清掃過的空地上追逐嬉戲,笑聲清脆。
幾個老人坐在屋簷下曬太陽,神情安詳。
「軍爺......辛苦了。」
一個店鋪掌柜端著一壺熱茶,笑著遞給正在掃雪計程車兵。
「謝謝掌柜,分內之事。」
士兵接過茶碗,憨厚一笑,一飲而盡,繼續埋頭幹活。
「這......這還是河南府嗎?」
喬福喃喃自語,心中掀起驚濤駭浪,他走南闖北,見過無數繁華城鎮,但如此乾淨,如此有秩序,如此充滿生活氣息的邊鎮,實屬罕見,這絕非一朝一夕之功。
帶著滿腹疑惑,商隊繼續前行,終於抵達洛陽城下。
城門守衛森嚴,查驗嚴格,卻無刁難勒索。
黑袍軍士兵眼神銳利,態度嚴肅,效率極高。
喬福亮出喬家商牌,很快便得以放行。
一入城,喬福的驚嘆更甚。
街道寬闊整潔,積雪被堆在路旁,形成整齊的雪堆,主幹道青石板路面被清掃得幾乎能照見人影,兩側商鋪林立,招牌鮮明,行人車馬,靠右行走,井然有序,竟無絲毫擁堵混亂。
「這......這比太原府......還乾淨。」
喬福身邊的夥計小六子忍不住驚嘆。
喬福默然點頭。
他注意到,每隔一段距離,便有黑袍軍士兵巡邏走過。
他們目不斜視,步伐整齊,對街邊商鋪秋毫無犯,更讓他瞳孔收縮的是,街角處,竟有穿著黑袍軍服飾的小吏,在監督幾個臨時招募的民夫,將垃圾裝入統一的大木桶中,運往城外。
「咦?那邊......在建什麼?」
喬福指著不遠處一處正在施工的小型建築。
那建築不大,結構簡單,但位置......似乎很講究?
靠近居民區,卻遠離水源。
他忍不住好奇心,帶著喬三走了過去。
「軍爺,打擾了。」
喬福拱手,向一個負責監工的黑袍軍班長開口。
「敢問......這是在修建何物?」
班長王石頭看了他一眼,認出是喬家商隊的人,便爽快答道。
「哦,這是公廁。」
「公廁?」
喬福一愣。
「對。」
王石頭臉上帶著一絲自豪。
「閻大人說了,城裡人多,隨地便溺,髒亂不說,還容易滋生疫氣,尤其開春後,更不得了,所以,要在各坊市、街口,修建這種公廁,專人打掃,撒石灰,保持乾淨,以後......誰再敢隨地大小便,罰掃大街三天,還要掛牌示眾。」
「滋......滋生疫氣?」
喬福眯起眼睛,他走南闖北,深知瘟疫的可怕,但將公共衛生、防疫與城市建設掛鉤?
如此細緻入微?
這......這簡直是聞所未聞,他看向那簡陋卻意義非凡的建築,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色彩。
轉過街角,一座掛著黑袍醫館牌匾的建築前,排著長長的隊伍。
大多是衣衫襤褸的貧苦百姓和流民。
「聽說......這裡看病......只要藥錢?」
「真的假的?」
「真的,俺婆娘昨天咳嗽......來看過,抓了三副藥,只要了藥錢,陳大夫......可和氣了。」
「閻青天......真是活菩薩啊。」
百姓們低聲議論著,臉上帶著期盼和感激。
喬福站在人群外,聽著議論,看著那些捧著藥包、千恩萬謝離開的窮苦人,嘴角卻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哼,活菩薩?大善人?」
他低聲自語,語氣帶著商人的精明和一絲譏諷。
「施藥義診?分文不取?這得燒多少錢?閻赴圖什麼?收買人心?還是錢多得沒處花了?」
他搖搖頭,覺得這簡直是......愚蠢的賠本買賣,商人逐利,天經地義,如此不計成本,絕非長久之計,然而看著那些窮苦人眼中真切的感激和希望,他心中又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這......似乎又不僅僅是「收買人心」那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