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新政,三口之家,可分得廂房一間,這是房牌,甲字區三號院西廂房,拿好,憑此牌,去庫房領被褥一套,碗筷三副,今日粥棚管飽,明日安排上工,以工代賑,工錢日結。」
「謝......謝大人,謝閻青天。」
李木顫抖著接過那塊刻著甲三西的粗糙木牌,如同捧著稀世珍寶,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拉著老娘和媳婦,連連磕頭。
「娘,媳婦,咱們......咱們有家了,有地方住了,不用,不用睡雪地了,嗚嗚嗚......」
不遠處,另一個流民王大山正帶著兩個半大的孩子虎子和妞妞,興奮地跟著老吏孫書辦走進一處寬敞的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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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山,你家四口人,分得正房一間,耳房一間,灶房公用。」
孫書辦指著乾淨整潔的房間。
「看,床鋪,桌椅,都給你們備好了,雖舊,但結實,暖和。」
「天爺啊,這,這比俺們老家的土坯房好太多了。」
王大山摸著結實的木床,看著糊著新紙的窗戶,激動得手足無措。
「虎子,妞妞,快,給孫爺爺磕頭。」
「別,別。」
孫書辦連忙扶起孩子。
「要謝就謝閻大人,謝新政,好好幹活,好好過日子,比啥都強。」
兩個孩子懵懂地點點頭,眼中卻第一次有了光亮。
妞妞好奇地摸著光滑的桌面,小聲問。
「爹,這桌子真好看,以後咱們吃飯不用蹲地上了嗎?」
「不用,不用了。」
王大山激動的咧嘴笑著,一把抱起女兒。
「以後咱們有桌子吃飯了。」
張居正站在院外,看著李木一家捧著房牌喜極而泣,看著王大山父子摸著新家的桌椅愛不釋手,看著那些原本麻木絕望的臉上重新綻放出生機。
他心中百感交集。
這些曾是他在翰林院秉燭夜談時,夢想著有朝一日為官一方,要施行的仁政,如今卻在反賊閻赴手中,變成了現實,何其諷刺,又何其震撼。
轉過兩條街,一處不起眼的臨街鋪面,門楣上掛著一塊樸素的木匾。
黑袍醫館。
沒有張燈結彩,沒有鞭炮齊鳴,只有兩個黑袍軍士兵肅立門前,館內,燈火通明,藥香瀰漫。
張居正駐足望去。只見館內陳設簡單,卻乾淨整潔。
幾張長條木桌後,坐著幾位穿著乾淨布袍的郎中。
館外,排著長長的隊伍,男女老少皆有,多是衣衫襤褸的貧苦百姓、流民,甚至還有幾個瑟瑟發抖的乞丐。
「下一位。」
鬚髮皆白的老郎中陳回春聲音溫和。
抱著孩子的婦人怯生生上前。
「陳,陳大夫......俺娃發燒三天了,咳嗽,喘不上氣。」
陳回春仔細檢查孩子,又診了脈,眉頭微皺。
「風寒入肺,拖久了,恐成肺癰,快,拿藥。」
旁邊學徒立刻麻利地抓藥、包好。
「大娘,這是三劑藥,每日一劑,早晚煎服,記住,忌葷腥,多喝水,三日後再來複診。」
「謝......謝大夫。」
劉寡婦接過藥包,聲音有些忐忑。
「這,這藥錢......」
「三文。」
陳回春擺擺手。
「閻大人有令,黑袍醫館,義診施藥,只要成本,去吧,孩子要緊。」
「謝恩人,謝閻青天。」
另一邊,老乞丐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挪到桌前,伸出潰爛流膿的腳,漲紅了臉。
「大夫,俺這腳爛了半年了,能治嗎?」
年輕郎中毫不嫌棄,蹲下身仔細檢視。
「凍瘡潰爛,感染了,需清創敷藥,有點疼,忍著點。」
他動作麻利,用燒酒清洗傷口,剜去腐肉,敷上黑乎乎的藥膏,再用乾淨布條包紮好。
「好了,每日來換藥,記住,別沾水,別凍著。」
張軍醫叮囑道。
「謝大夫。」
老趙眼眶有些酸,他這病拖了好久,別的醫館不是嫌他的泥腿子,就是要大把的銀子。
「別動。」
大夫扶住他。
「回去好好歇著,門口有熱薑湯,去喝一碗,暖暖身子,」
瘸腿的老趙捧著藥,一步三回頭,走出醫館,蹲在牆角,捧著熱騰騰的薑湯,小口小口喝著,渾濁的老眼裡第一次有了活著的溫度。
張居正默默看著這一切。
昔日朝廷也有官辦的惠民藥局,可惜早已名存實亡,成了官吏盤剝、倒賣藥材的窩點。
民間醫館診金昂貴,窮人只能等死,而這裡,黑袍軍卻將救死扶傷四字落到了實處,沒有口號,沒有標榜,只有實實在在的行動。
張居正繼續前行,他看著街道上,黑袍軍士兵依舊在清掃積雪,潑灑石灰水,清理垃圾死角。
幾個頑童在乾淨的街道上追逐嬉戲,笑聲清脆。
粥棚前,隊伍井然有序,伙伕大聲吆喝著,給每個排隊的人盛上滿滿一碗濃稠的雜糧粥。
工地上招募的流民、貧民在黑袍軍工吏的指揮下,熱火朝天地修復著城牆、疏浚著河道......黑袍軍沒有高談闊論,沒有歌功頌德,只有一項項具體而微、卻直指民生的新政,在無聲無息中改變著這座城池,改變著每一個普通人的生活。
張居正回到府衙附近,黑袍軍密探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張居正身邊,低聲稟報。
「先生,京師密報。」
張居正接過密報,展開一看。
上面詳細記錄了十日之前朝堂上嚴嵩與清流的黨爭,仇鸞「大捷」受賞,譚綸被申飭,以及高拱在營中祭奠張居正的訊息。
張居正捏著密報,嘆了口氣。
他看著密報上那些熟悉的名字,那些勾心鬥角的算計,那些顛倒黑白的捷報,再抬頭,看著眼前這充滿生機的街道,看著那些領到熱粥、領到藥品、有了住處、有了活計的百姓。
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和難以言喻的悲涼,瞬間淹沒了他。
朝廷還在為權力傾軋,還在為虛假的軍功彈冠相慶,還在將忠良視為草芥,還在醉生夢死。
而這裡,黑袍軍治下的河南府,卻在廢墟之上艱難而堅定地重建著秩序,播撒著希望,守護著底層百姓活下去的尊嚴。
「高肅卿,為我燒紙......」
張居正喃喃自語,嘴角泛起一絲苦澀至極的弧度。
「也好,也好,那個翰林編修張居正,那個一心想著致君堯舜的張叔大,確實已經死了。」
他緩緩抬起頭,望向府衙上空那面獵獵作響的黑色旗幟,眼神複雜難明。
「死在了這煌煌大明的夜幕之中。」
「活下來的,是閻白龜。」
「一個,只想看看這新天新地究竟是何模樣的見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