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張居正的恍惚

  一行人策馬進入平陽府。

  城門守衛肅立,在對著入城之人進行查驗。

  城內景象,讓張居正瞬間屏住了呼吸。

  街道整潔,積雪被清掃至兩旁。雖是天寒地凍,行人卻不少。

  商鋪大多開門營業,糧店門口排著隊,但秩序井然,夥計大聲吆喝著。

  「新麥,上好的新麥,平價,每人限購三斗,童叟無欺。」

  「平價糧?」

  張居正難以置信。

  他記得離京前,京畿糧價已飛漲數倍,百姓怨聲載道。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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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煉在一旁解釋。

  「府衙設平準倉,調控糧價,嚴打囤積居奇,更從晉商處購入糧食,平價投放,保證百姓不餓肚子。」

  路邊,熱氣騰騰的粥棚仍在施粥,但排隊的人已不多。

  幾個穿著破舊棉襖的孩童,在街角空地上追逐嬉戲,笑聲清脆。

  一個老鐵匠在自家鋪子前叮叮噹噹地敲打著鐵器,看到巡邏的黑袍軍士兵路過,還笑著打招呼。

  「軍爺,新打的鋤頭,看看不?給個成本價。」

  士兵笑著擺手。

  「老李頭,你先緊著百姓賣,等開春,營里再找你訂貨。」

  張居正看著這一幕,心中五味雜陳,這......這哪裡是賊寇治下?

  這分明是......他夢寐以求的治世景象,百姓有飯吃,有衣穿,有活干,臉上有笑容,不懼官兵,這與他一路所見朝廷治下的凋敝、恐懼、麻木,形成了何等刺目的對比。

  行至府衙前廣場,人聲鼎沸,一座臨時搭建的高台上,正在進行一場公審。

  被押在台上的,是幾個穿著綾羅綢緞、卻面如死灰的富紳,台下,擠滿了憤怒的百姓。

  台上黑袍軍吏員手持卷宗,大聲宣讀著罪狀,證據確鑿,條條血債,台下百姓群情激憤,怒吼震天。

  「斬,斬,斬!」

  「殺了他們,為鄉親們討個公道!」

  高台上,主審官面無表情,聽完陳述,驗明正身,硃筆一揮。

  「罪證確鑿,斬立決!」

  「饒命啊,大人饒命啊,我有錢,我捐錢,捐糧!」

  鄉紳們哭嚎著,磕頭如搗蒜。

  「晚了!」

  主審官聲音冰冷。

  「黑袍軍的刀,不認銀子,只認公道,行刑!」

  劊子手手起刀落,血光迸濺,幾顆頭顱滾落,百姓爆發出震天的歡呼,沒有混亂,沒有騷動,只有大仇得報的快意和對公道的信仰!

  張居正看得心驚肉跳,如此公開、如此迅捷、如此......不留情面地斬殺豪紳,這......這簡直是對整個士紳階層的宣戰,然而,看著台下百姓那發自肺腑的歡呼和眼中重燃的希望之光,他心中卻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震撼,這......才是真正的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這......才是真正的民心所向?

  閻赴又帶他來到城外一處巨大的水利工地。

  雖是寒冬,但工地上熱火朝天,數不清的民夫在黑袍軍士兵的組織下,喊著號子,奮力挖掘著凍土,巨大的水渠雛形已現。

  「此渠引黃河水,可灌溉平陽府西、北旱地五萬餘畝。」

  閻赴指著工地,聲音帶著自豪。

  「去月前動工,軍民一體,管飯,給工錢,開春前,必須通水,屆時,五萬畝旱地變良田,可養活數萬百姓。」

  張居正看到,工地旁設有粥棚和熱水點,民夫們累了可以去喝碗熱粥暖暖身子。

  幾個黑袍軍吏員拿著帳簿,認真記錄著每個人的出工情況,按勞計酬。

  沒有鞭打,沒有呵斥,只有鼓勵和協作,民夫們臉上雖有疲憊,卻洋溢著希望的光芒,因為他們知道,這渠......是為他們自己挖的,這地......將來也有他們一份。

  夕陽西下,餘暉灑在平陽府城頭那面巨大的黑色旗幟上。

  閻赴與張居正並肩站在城樓上,俯瞰著這座在廢墟中重生的城市。

  「叔大。」

  閻赴打破沉默,聲音平靜。

  「你看我如今......與當年在從縣時,可有不同?」

  張居正看著身邊的好友,看著他眼中那熟悉的、對理想近乎偏執的執著光芒,再想想他今日所見所聞。

  斬向豪紳的屠刀,分給百姓的田地,轟鳴的工坊,延伸的水渠,安居的百姓......他深吸一口氣,由衷嘆道。

  「閻兄......手段更烈,格局更大,氣象......已然一新,此等治世之能,叔大......自愧不如。」

  「不。」

  閻赴卻緩緩搖頭,目光投向遠方蒼茫的天地,聲音帶著一絲沉重。

  「吾......毫無變化。」

  「毫無變化?」

  張居正愕然。

  「是。」

  閻赴斬釘截鐵。

  「吾心未變,所求未變,依舊是當年在客棧,如你所見,只要公道,百姓們也該有個公道,吾之願,依舊是讓這天下蒼生,有飯吃,有衣穿,有田種,有公道,不受欺凌,不受盤剝。」

  他猛地轉身,目光如炬,直視張居正。

  「變的是這世道嗎?不,這世道,千百年來,何曾真正變過?依舊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依舊是官官相護,豪強橫行,依舊是......百姓如草芥,生如螻蟻!」

  「吾所做一切。」

  閻赴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決絕。

  「不過是......用最暴烈的手段,砸碎這千年不變的枷鎖,用血與火,在這腐朽的舊世道上,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讓陽光,照進來,讓希望......長出來!」

  「吾道未變,變的是......吾終於明白。」

  他指著城下生機勃勃的景象,又指向遠方朝廷統治下凋敝的土地。

  「靠那金鑾殿上的皇帝?靠那滿口仁義道德計程車大夫?靠那些盤根錯節的縉紳豪強?永遠,永遠也改變不了這吃人的世道。」

  「唯有打破它,徹底打破它,用新的規矩,新的秩序,才能......給這天下蒼生,一條真正的活路。」

  寒風呼嘯,捲起城頭的積雪。

  張居正呆立原地,看著閻赴那在夕陽下如同雕塑般的身影,聽著那振聾發聵的話語,心中掀起了前所未有的驚濤駭浪。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好友那看似離經叛道、大逆不道的舉動背後,是何等熾熱、何等決絕、又何等......孤獨的理想主義光芒。

  而如今,這光芒,正在這片被血與火洗禮過的土地上,艱難而頑強地......照亮著一條前所未有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