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車在尚未完全封凍的河渠邊吱呀轉動,將河水引入工坊。
穿著破舊棉襖的工匠、工人穿梭其間,吆喝聲、號子聲、打鐵聲、織布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股喧囂而蓬勃的聲浪,棉紡司、鑄鐵司、農具坊、糧倉......它本該是破舊邊縣。
如今一塊塊醒目的木牌懸掛在工坊門口。
高拱看到,棉紡司門口,一車車雪白的棉花被運進去,另一側,成捆的棉布被運出。
鑄鐵司內,爐火熊熊,鐵錘叮噹,新打制的農具、鐵鍋堆積如山。
更讓高拱心驚的是沿途的村落和百姓。
房屋雖不華麗,卻大多修繕完好,屋頂的積雪被清掃,煙囪冒著炊煙。
村口設有粥棚,雖非大魚大肉,但熱氣騰騰的雜糧粥和窩頭管夠,老人和孩子捧著碗,臉上不再是菜色,而是滿足的紅潤。
村中空地,甚至有穿著黑袍的教習在組織青壯操練,喊殺聲雖不整齊,卻充滿朝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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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孩童在雪地里追逐嬉戲,笑聲清脆。
一個老農趕著幾頭騾子走過,車上滿載著草料,見到高拱他們的商隊,還樂呵呵地打招呼.「幾位掌柜,打哪兒來啊?天冷,要不要進村喝碗熱湯?」
高拱強作鎮定,擺手謝絕。
他心中卻掀起了驚濤駭浪,這......這還是他聽聞中那個貧瘠、混亂、盜匪橫行的陝北邊陲小縣嗎?
這井然有序的工坊,這豐足的糧倉,這安居樂業的百姓,這......這分明是太平盛世才有的景象,可這一切,卻出現在一個反賊控制的縣城。
「大人......您看......」
王老五湊近,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這......這從縣......怎麼......怎麼比咱們路過的州府還......還像樣子?那些工坊......那些糧食......還有那些兵......居然不搶東西?」
高拱沉默著,臉色鐵青。
閻赴治下的從縣,如同一塊被精心打理、生機勃勃的綠洲,用繳獲的財富,用抄沒的土地,用嚴明的軍紀和......某種他無法理解的組織力,硬生生在這苦寒之地,撐起了一片截然不同的天地。
「閻赴......閻赴......」
高拱心中默念這個名字,第一次感到了徹骨的寒意和......一絲難以言喻的忌憚,此人,絕非尋常草寇,他不僅能打仗,更能治民,能聚財,能打造根基,這從縣展現出的組織力、生產力和民心凝聚力,比十萬大軍更可怕。
這才是真正動搖大明根基的力量,滿朝諸公,還沉浸在剿滅流寇的迷夢中!
「快走。」
高拱猛地一夾馬腹,聲音嘶啞。
「此地不宜久留,儘快穿過從縣,去河南。」
他不敢再看那充滿生機的景象,那是對他所效忠的朝廷最無情的嘲諷,他只想儘快逃離,將這份震撼和恐懼,帶回去。
與此同時,安邑城外的雪原上,戰鼓震天,黑袍軍的黑色浪潮,如同決堤的洪水,向著張居正倉促構築的防線洶湧撲來,為首一騎,黑袍黑甲,手持長刀,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鋒芒所指,殺氣沖天。
雙方的正面廝殺,開始了!
「弓箭手居側翼,待對方抵達五十步外,齊射兩輪!」
「刀牌手列陣,正面迎敵......」
「三眼銃隊,二十步內齊射......」
終於還是對上了,這一刻,張居正聲音冷靜,有條不紊的一道道下達命令,竭力維持著布置。
朝廷軍陣中,二狗子緊握著長矛,手心裡全是冷汗。
他看著遠處那面獵獵作響的黑色大旗,看著如潮水般湧來的黑袍軍,聽著那震耳欲聾的喊殺聲,雙腿不受控制地顫抖。
鷹嘴崖......吳堡夜襲......平陽府奇襲......朝廷一次沒勝過!
他身邊的疤瘌眼老兵牙齒打顫,喃喃自語。
「完了......全完了......又是黑袍軍......」
「頂住,頂住!」
把總劉三聲嘶力竭地吼著,但聲音里也帶著無法掩飾的恐懼。
他想起張居正的軍法,想起那碗熱騰騰的肉湯,心中掙扎,但面對黑袍軍那山呼海嘯般的攻勢,那點剛剛凝聚起來計程車氣,瞬間土崩瓦解。
「轟。」
黑袍軍的炮火率先撕裂了朝廷軍脆弱的陣線,緊接著,箭矢如蝗,沖在最前面的黑袍軍悍卒,如同下山猛虎,揮舞著雪亮的刀槍,狠狠撞入陣中。
「啊!」
慘叫聲瞬間響起,二狗子眼睜睜看著前排的袍澤被一刀劈倒,鮮血濺了他一臉,溫熱腥臭,他大腦一片空白,恐懼徹底淹沒了理智。
「跑,快跑!」
不知誰喊了一聲,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整個朝廷軍陣瞬間崩潰,士兵們哭爹喊娘,丟盔棄甲,如同沒頭的蒼蠅般向後狂奔,什麼軍令,什麼軍法,在死亡的恐懼面前,不值一提。
「不許退,違令者斬!」
張居正騎著馬,在親兵的護衛下,試圖阻止潰敗,聲音嘶啞,面容堅毅。
但兵敗如山倒,他的呼喊瞬間被淹沒在潰兵的洪流和黑袍軍的喊殺聲中。
黑袍軍精銳,士氣如虹,如同燒紅的烙鐵插入黃油,將朝廷軍的防線撕得粉碎,朝廷軍精良的甲冑,在黑袍軍悍不畏死的衝擊和精準的配合下,顯得如此脆弱,戰鬥幾乎是一邊倒,雪地被鮮血染紅,屍體枕藉。
混亂中,張居正被潰兵裹挾著,退到一處小山坡上。
身邊只剩下寥寥幾個親兵。
他環顧四周,滿目瘡痍。
朝廷兵馬,轉眼間灰飛煙滅,寒風卷著雪花,抽打在他臉上,冰冷刺骨,卻比不上他心中的茫然悲涼。
他抽出腰間的佩劍。
這是一柄裝飾精美的劍,象徵著翰林清貴的身份。
劍身冰冷,映照著他蒼白而茫然的臉。
自盡?以全名節?還是......束手就擒,淪為階下囚,屈辱地死在仇鸞的借刀殺人之下?
他張叔大,胸懷大志,欲挽天傾,難道......就要如此窩囊地結束在這冰天雪地之中?
就在他萬念俱灰,劍鋒微微顫抖,即將引頸之際。
「叔大。」
一個熟悉而沉穩的聲音,穿透了戰場的喧囂和風雪的呼嘯,清晰地傳入他的耳中。
張居正渾身劇震,猛地抬頭望去。
風雪之中,一騎黑袍緩緩分開人群,向他走來。
馬上身影魁梧,面容剛毅,眼神深邃如淵,正靜靜地看著他。
那張臉......那張刻在記憶深處、曾與他挑燈夜談、縱論天下的臉......赫然是,閻赴!
他不再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書生,而是統御雄兵、攪動風雲的黑袍軍之首。
「別來無恙。」